第四部 · 选项之外
第二十四章有效回答

二十三天后,本次考试成绩公布。
独立复核确认,其余试题答案与原始审核文件一致。第47题被正式认定为无效题,所有考生统一赋分。成绩延期造成的面试、合同与招聘问题,由各地区分别顺延处理;并非所有损失都得到补偿,也并非所有等待都能恢复原样。
杜鸣原来的社区合同没能续上,岗位在成绩公布前已经补了人。他仍进入了考试面试名单,排在最后一名。
他没有接受媒体采访。去考场报到那天,他又看了一遍那张异常答题卡的扫描图。第一遍选过B这一点不会消失,后来那道擦痕也不会。两种痕迹都留在纸上,没有替他变成英雄,也没有替他找回丢掉的工作。
唐葭洗清现案嫌疑,却没有立即回到校对岗位。她参与整理母亲材料时,坚持在每份文件首页写全名:
林榆。
不是“临时校对员”,不是“泄题事件当事人”,也不是“旧案受害者”。
成绩公布一周后,许观澜与证物管理员把顾明序的三只信封带到唐葭面前。与现实对应的第二只已经进入案卷,第一只“如果答案仍为E”和第三只“如果题目被删除”仍然封着。警方确认它们与本案无关,准备退还顾明序的妹妹。
顾明序的妹妹问唐葭是否应该打开。
“那两种事没有发生。”唐葭说,“别再替没发生的结果安排我们。”
信封最终原样退回。
许观澜又把公开事故报告中涉及林榆的段落交给唐葭校订。唐葭删掉“以生命守护公平”和“英雄母亲”,只保留她发现答案异常、试图保存证据、在求救时未被及时救助的事实。
“你会回命题中心吗?”唐葭问。
“我要先接受审查。”许观澜说。
七年前那份被她用补充解析维持的歧义题,以及本次发布会上偏离行政口径的行为,都进入了独立调查。她没有因揭露陆承岳而免除自己曾经作出的决定。
八个月后,陆承岳故意杀人、滥用职权等案件开庭。林榆旧案另行侦查:毒物究竟由谁放入茶中仍无充分证据,但陆承岳明知她可能中毒,仍封锁房门、先收材料、延误救助并主持伪造结论的事实已经得到确认。唐葭校对公开进度表时,把“历史事件相关人”逐处改回林榆,把“处置人员”分别改成孟醒、钟雨和罗庆;三人各自面对撤职、记过或带着更正后的记录退休,没有因不是凶手便从表里消失。
进度表另外列着二十九项仍在分批复核的“处置”修改,没有把旧成绩一笔作废,也没有因为申诉成本高就停止。唐葭针对顾明序未经同意使用真实案件的投诉获得支持,主管部门据此试行新的案件使用规则;关于可识别人物和公共利益例外仍有争议,先执行的一条写得很具体:不得以测评为名试探内部人员。
许观澜离开原质量审查处。审查结束后,她通过公开遴选进入新成立的独立考试监督委员会。委员会接手的第一批工作,不是设计新题,而是复核历年那些曾用“补充解析”强行制造唯一答案的考生申诉。
委员会只有复核建议权,无权直接改动旧成绩。第一批申诉在她入职时仍没有一件形成最终处理意见。
第一次培训年轻审查员时,许观澜在获得唐葭与顾明序家属同意后,展示了第47题最早的手稿。她没有把顾明序背面写给自己的话投上大屏,只给每个人一份隐去姓名的复制件,请他们先圈出题干里没有主语的“完成封存”,再分别写明现有材料能支持到哪一步。有人选E,有人写“题目无效”,还有两个人在答案栏留空,却都注明了理由。
培训结束后,她把练习纸和那张异常答题卡一起送回档案室。答题卡上的A、B、C、D、E仍然空着,B里留着擦除的灰影,页边那句“没有说是谁完成封存”也保留原位。阅卷员画过的红叉没有被洗掉;复核人员只在外面加了一道删除线,并在下面盖上“有效回答”的归档章。
年轻管理员问要不要扫描一份干净版本供以后展示。许观澜说不用,把带擦痕的原件装进透明袋,亲手压紧封口。隔壁推车上的新申诉材料已经堆到第二层,她抽出最上面一份,在接收栏只写日期,没有预填结论。
那天是星期三。她下班时,外甥女已经在地铁口等了十七分钟,怀里夹着一篇新作文。女孩见她跑来,先把红笔从她手里抽走,换成一支普通黑笔:“还是老规矩,只圈错字。”
许观澜喘匀气,在冰箱贴规则的手机照片上重新看了一眼,把黑笔帽扣到笔尾。两个人站在开往姐姐家的车厢里,从作文第一行开始读;读到一个不够周全、却很像外甥女自己会说的话时,她的笔尖停了一下,越过去,没有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