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每个人只做一件事
第七章甲的废版

孟醒把废版藏了十九天。
它不是完整试卷,只是答案母表右下角一块巴掌大的边料。正式销毁时,他趁监销员转身核对数量,用裁纸刀沿套准线割下,卷起来塞进工作服夹层。基地每天更换工作服,他便拆开内衬,把它缝进下一件。
十九天里,他换过六次。
“为什么留?”韩竞问。
“怕最后算到印刷组头上。”
“什么算到你们头上?”
“答案改过。”
孟醒让技术员关掉顶灯,只留桌上的斜射灯。母版看起来是一层半透明薄膜,油墨区深浅不同。最上方的“47-E”墨层已经固化,下面留有第一次曝光的细微压痕;“47-B”来自当日下午生成的第二套答案母表。
“系统说改就改,打印机只管吐纸。”孟醒用指腹隔着证物袋轻轻摩挲,“出了事,他们会说印刷员拿错版本。可两次制版的网点角度不一样,纸记得。”
“你为什么不报告?”
“报告给谁?”
“顾明序,陆承岳,监察员。”
孟醒笑了一声,没有什么笑意。
“变更单上盖的就是中心主任章。顾副主任来问过,我说机器可能重复制版。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留好原始记录。第二天,他又让我按规定全部销毁。”
“你还是留了。”
“他说的是两句话。我自己选了一句听。”
韩竞问他废版有没有拍照、复制或交给外面的人。孟醒摇头。他弟弟经营一家职业考试培训班,这层关系让他在每次保密审查中都要多填三页说明。一旦承认私留母版,他最先面对的不是表扬,而是泄题调查。
“你弟弟知道第47题吗?”
“考完以后知道。”
“你恨顾明序?”
“他要是活着,我最多被撤职。他死了,我可能坐牢。”孟醒说,“我当然恨他。但不是杀他的那种恨。”
技术人员查出两次制版的准确时间。
第一次是六月十二日上午九点十五分,答案为E。
第二次是同日下午四点四十八分,答案为B。
题干在九十二天前已经锁版,答案母表却按制度到封闭印制期才单独生成。两条时间线原本用于防止任何一个环节同时掌握试题和答案,也因此让题目不动、答案被改成为可能。
第二套母表附有一张“争议题终裁变更单”。前台打印记录将原审查人标记为许观澜,授权状态显示有效;真正的审批字段却被一串中心级流程号遮住,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解开。
“六分钟。”许观澜说。
韩竞问:“什么?”
“系统显示我的意见在十六点四十二分变更。六分钟后,印刷控制端收到B。”
“能证明不是你吗?”
“能证明有人很急。”
她看向孟醒。“四零九呢?”
孟醒把第47题最早的印刷清样交出来。正式锁版时,题干删去了门牌、苦茶和印泥等叙述性细节,只保留与推理条件有关的部分;废弃清样却还在。
上面写着:
十一点,负责人被发现倒在标准答案室409号。室内有一杯未喝完的苦茶,死者右手沾有红色印泥,封条左下角缺失。
“顾明序不让改四零九。”孟醒说,“我后来查过基地旧图纸。松岭从来没有这个房间。”
许观澜问:“哪里有?”
“南麓。”
南麓命题基地在林榆案后一年停用,至今已有十五年,如今只作为纸质档案库。它的四层走廊尽头,曾有一间编号409的标准答案室。
韩竞让人调取档案目录。
目录里只有一份与409号房有关的死亡记录。
文件名称是:
“林榆违规泄密及自杀事故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