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四个选项

孟醒坐在第一间会议室。

他四十五岁，肩膀宽，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色油墨。基地封闭期间印刷机二十四小时轮转，印刷主管通常比别人更像一台需要定时维护的机器。他已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顾明序倒下以后却没人允许他睡。

韩竞问：“你私自保留过废弃母版？”

孟醒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有。”

“顾明序三天前在你的销毁登记上写了复核。”

“例行复核。”

“废版少了一张。”

“计数误差。”

许观澜坐在单向玻璃后面。孟醒回答每个问题时都看着桌角，唯独听见“废版”两个字，会下意识摸左侧裤袋。那里现在当然什么也没有，他进入会议室前已经被搜过。

印刷母版能够完整复制试卷。如果流出基地，一家培训机构可以在考试前拿到原题。仅仅私留一张，就足以让孟醒失去工作并承担刑事调查。

可他若要泄题，没有必要留下一个能被清点发现的缺口。

韩竞换了问题。

“顾明序为什么复核你？”

“他觉得第47题有个数字印错了。”

许观澜按下通话键：“什么数字？”

孟醒看向玻璃，终于知道她也在听。

“题目素材里有个门牌，四零九。现在基地没有四零九号房，四层到四零八就结束。我提过一次，他不让改。”

正式试卷里门牌被删去，只留下四人的行动时间。许观澜审过的是后期版本，没有见到四零九。

“他说为什么吗？”

“他说，不是错误。”

孟醒停了一下。

“纸上原来是什么，就印什么。”

第二间会议室里，唐葭面前放着一只证物袋。里面是她工作服袖口剪下的纤维。

她二十九岁，短发齐耳，脸上没有化妆。校对员长期在强光下查字，习惯把任何一张纸拉到距离眼睛固定的位置。警员给她看讯问笔录时，她先指出了第二页的一处错误。

“‘封条被更换’这句话不准确。”她说。

韩竞问：“哪里不准确？”

“被动语态省略了人。你们现在只能证明封条编号不一致，不能证明它被更换，更不能证明是我更换。”

“你在六月十三日下午，单独进过封材间十七分钟。”

“检查标签。”

“正常检查需要两个人。”

“另一个人胃痉挛，去了医务室。”

“你为什么没有登记？”

“忘了。”

“你这种人会忘记？”

唐葭抬起眼。她的眼神不是愤怒，更像在重新校订这个问题。

“不会。”她说，“所以我是在隐瞒别的事。”

“什么？”

“与顾明序的死无关。”

“这由谁判断？”

“证据。”

韩竞把第47题打印件推到她面前，手指没有指B，也没有叫她“乙”。

“你参与过这道题吗？”

“改过两个词。‘押送员’改成‘保密运输员’，‘封口胶’改成‘防拆封条’。我没见过完整题目。”

“你母亲叫林榆？”

唐葭的脸第一次失去平静。

她没有回答。

第三间会议室里，钟雨承认摄像机在十点四十一分至十点四十八分停止写入，但坚持那是存储盘故障。

他二十九岁，说时间精确到秒。韩竞问他什么时候发现故障，他却回答：“差不多十点四十。”

“你刚才说所有设备时间由主时钟同步，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

“故障发生时我没看表。”

“报告为什么在十二点零七分补录？”

“现场乱。”

“顾明序十一点三十一分启封，十二点零七分你已经知道他中毒。你补写一份故障报告，是怕我们把那七分钟算到你头上？”

钟雨沉默。

监控界面在他面前仍显示绿色。技术人员拆下硬盘后发现，那七分钟里，摄像机供电正常，网络正常，只有写入指令被管理员账号暂停。

“绿灯说明什么？”许观澜隔着玻璃问。

钟雨看着屏幕。

“说明系统会显示绿灯。”他说。

最后一间会议室里，罗庆把答案袋的交接过程背了三遍。

“六月十四日十点十二分，答案袋完成封存。十点十五分装入一级保管箱，外签编号0714-36。六月二十九日转入地下恒温库。七月三日七点四十分出库，十一点二十八分送入标准答案室。全程处于运输组双人保管，我值守的班次里没离开过视线。”

他说话像在读一张看不见的交接单。

韩竞把登记表放在桌上。

“这里是0714-35。”

罗庆盯着那个数字。

“登记员写错了。”

“登记员是你。”

“我抄错。”

“你刚才说，保密运输做了二十一年，从未抄错一位数。”

“人总会有第一次。”

“那就别再说从未。”

罗庆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细痂。他解释是保管箱金属边缘刮伤，技术人员却在外层封签上找到一点相同位置的血。

四次讯问结束时已过晚上九点。

韩竞把四份笔录摊在标准答案室外的长桌上。

“一个藏了废版，一个隐瞒在封材间做过什么，一个伪造监控故障，一个改了交接编号。”他说，“四个人全在撒谎。”

“撒谎不是同一种证据。”许观澜说。

“但每个人都在替凶手制造空间。”

“也可能只是在替自己遮住一个较小的错误。”

“小错误加在一起，够死一个人了。”

这句话让许观澜想起陆承岳的第一堂课。他说考试公平不是由一道大原则支撑，而是由千万个不允许被忽略的小误差支撑。那时她刚二十七岁，觉得这句话严密而动人。

陆承岳从走廊另一端过来，手里拿着基地人员安排表。

“警方需要多久？”他问。

韩竞说：“这不是计时答题。”

“本次成绩原定七月十日零点公布。我们至少要在明晚确认标准答案库是否只有一题遭到影响。”

“如果不能确认呢？”

“那就先处理可以确认的部分。”

陆承岳把目光转向许观澜。

“第47题的审核记录查到了。观澜，你最好亲自看。”

质量审核系统只在内网运行。许观澜在监督下插入自己的身份密钥，刷工牌，再输入当天动态口令。屏幕显示验证通过，随后打开第47题的完整流转记录。

她记得自己写过的每一个字。

题干未证明嫌疑人仅限于列举人员，现有条件亦无法排除多种接触路径。建议标准答案为E：信息不足，无法确定。

屏幕上的“当前结论摘要”却是：

乙具备唯一的封材接触条件，其他人员无完整作案机会。建议标准答案为B。

许观澜把页面向下拉。

当前记录更新时间：六月十二日十六点四十二分。

原审核人：许观澜。

原审核认证：身份密钥、工牌、动态口令均验证通过。

电子签名：有效。

当前最终答案：B。

韩竞站在她身后，一项一项看完。

“现在，”他说，“有第五个撒谎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