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正确是怎样被制造的
第十六章终裁

第二天清晨,许观澜收到停职决定。
理由不是涉嫌篡改,而是“在重大考试安全事故中存在审查失察,且不宜继续接触核心系统”。决定由应急委员会签发,陆承岳按回避要求没有署名。
她被要求以工作人员身份离开核心区。许观澜选择留在基地外侧招待区,按专案组通知在指定时间接受询问和技术咨询。
于是她从系统专家变成坐在走廊长椅上的顾问兼证人。办公室不能进,内网不能碰,会议只在被邀请时参加。人一旦被移出权限表,连曾经熟悉的门都不再认识她的工牌。
陆承岳坐到她旁边。
“你可以回去休息。”他说。
“这是你的建议,还是选项?”
“你怀疑我。”
“目前能证明B覆盖了E,不能证明是谁调用权限,更不能证明谁杀人。”
“你说话还是这么准确。”
“你以前喜欢我准确。”
“我现在也喜欢。”陆承岳说,“所以我希望你看清代价。顾明序把一桩没有结论的旧案放进全国试卷,诱导系统暴露。他死了,唐葭被围攻,四名工作人员的家庭被拖进来,八百万人可能延期。你认为这是勇敢?”
“不认为。”
陆承岳似乎没有料到。
“他提出了正确的问题,用了错误的方法。”许观澜说,“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那你也应该承认,维持考试有效和掩盖谋杀不是同一件事。”
“可以。前提是你没有用前一件事掩盖后一件。”
陆承岳站起来。“你把所有前提都留着,最后只会得到一个谁都无法执行的世界。”
“至少不是你替所有人删完前提的世界。”
他离开后,韩竞把一只透明证物袋交给她。里面是从她办公室取来的七年前考生申诉信。
“你抽屉里只有这封私人材料。取证时一起带来了。”
许观澜重新读那句话:
答错的是我,还是题目?
当年她的批复写着“未发现新增证据,不予调整成绩”。不是“题目无歧义”,也不是“考生错误”。她用一段程序性语言避开了真正问题。
那名考生最后没有获得录用。
她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你也改过答案?”韩竞问。
“我同意用解析把有歧义的题解释成唯一。”
“为什么?”
“因为陆承岳给了我两个选项:整体重排,或者补充解析。”
“你选了后者。”
“我没问能不能承认题目本身失去评分资格。”
韩竞把信放回袋中。“人都喜欢现成选项。警方也一样。报案时先填刑事、民事、失踪、纠纷,填完以后就会按那个框找事实。”
“你女儿选了B?”
“韩絮做了两年题。她以为我知道标准答案。”
“你怎么回?”
“没回。”
许观澜把信放回证物袋。
“申请冻结本次考试和历年主任终裁日志。”她说,“不只第47题。”
她知道这项保全一旦执行,成绩几乎必然延期。韩竞仍把申请写进专案记录,要求技术部门立即停止覆盖。
当天上午,中心技术部门恰好按照一份三个月前签发的到期清理令,开始清除生产系统的临时调度日志。命令合法,执行时间也符合保密规范。冻结指令抵达前,钟雨设置的容量报警先响,给专案组留下了停止任务的几分钟。
韩竞紧急冻结服务器。
追加式日志中保留着六月十二日下午的完整操作链:
十六点三十八分,中心主任办公室02登录。
十六点四十,调用“争议题主任终裁”。
十六点四十二,将47题最终答案E变更为B。
十六点四十三,生成新的终裁说明。
十六点四十八,下发二次制版。
权限名称是“争议题主任终裁”,发起终端是中心主任办公室02。案发时有资格调用它的人,只有陆承岳。
这项权限原本用于封闭印制期的紧急勘误:主任必须填写理由,变更自动进入追加日志,并在考试后接受监察复核,却不需要第二名审核人当场签字。制度的设计者正是陆承岳。他利用的不是漏洞代码,而是“先保证考试运行、事后再审”的时间差。
陆承岳看完日志,没有否认。
“我使用过终裁权限。”他说。
“顾明序在锁版以后找过我。他说第47题社会影响太大,E会让考生无所适从,考虑改为B。”
“有书面记录吗?”韩竞问。
“没有。命题讨论常有口头意见。”
“E明明留下三处独立记录,他又给自己留下‘如果答案被改’的信封,然后口头请你改B?”
“也许他后来改变主意,也许他在设计一场针对我的陷阱。”
许观澜问:“为什么终裁说明写‘乙具备唯一作案条件’?”
“那是我根据材料补充的。”
“你知道乙对应唐葭。”
“锁版后我才看到完整题目。她的岗位与母亲背景确实带来风险,我认为顾明序不该使用这些素材。”
“所以你把她写成正确答案?”
“我在处理一道已经不能撤回的题。”
“你可以保留E。”
“E会让八百万人面对一道无法评分的题。”
“E本来就是选项。”
陆承岳看着她。“观澜,考试不是让人展示对世界的所有理解。它要求每个人在同一条件下作出可比较判断。没有唯一尺度,首先吃亏的是没有关系、没有解释渠道的人。”
这是他最有说服力的地方。
陆承岳出生在一个没有高中教师的山村,靠三次标准化考试离开。他曾对许观澜说,有背景的人可以在模糊里争取例外,普通人只有分数。多年来,他撤下过数百道可能偏向特定经验和阶层的题,也确实让很多人因为一条统一标准得到机会。
可他同样用“统一”遮住了林榆。
韩竞说:“改答案和杀人可以是两个人。你承认前者,不证明后者。”
“也不证明我杀人。”陆承岳说。
“对。所以我们继续查。”
清理令的批准人也是陆承岳。
“三个月前就签了例行清理。”陆承岳解释,“不针对第47题。”
这仍然可能是真的。
合法流程的危险就在这里:每一个动作都可以单独找到一个无罪解释。只有把它们放回同一条时间线,才会显出有人一直站在时间线的上游。
而距离七月十日零点,只剩三十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