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答案先于事实
第六章密封链

标准答案袋一共有三层。
最内层是防潮纸袋,装纸质答案;中层是带红色防拆封条的答案袋;最外层是硬质保管箱,箱门另有一次性编号封签。
三层在舆论里被说成了同一个“密封袋”。
罗庆登记错误的是最外层封签。顾明序手指上的伤来自中层封条。唐葭检查过的则是尚未使用的一整批封材。三件事在传播中被压成一句话:乙接触封条,丁改了编号,答案袋可能被调包。
韩竞让四个人重新走一遍流程。
孟醒从印刷控制间取出模拟答案页,戴手套放进内袋;唐葭检查题号、袋号和封材批次;两名监察员核对;中层袋口在摄像机前合拢;中心印章压过封条正中;罗庆等待封存完成,十五分钟后将袋子放进保管箱。
每批封材还附独立编号的测试耗材,用于校验拉条强度。耗材另走领用链,不进入答案袋保管清单;复演时,唐葭只核对编号,没有启用。
复演中,中心印章由一名监察员代盖。韩竞核对保管链汇总表时发现,操作栏只写了“中心负责人”,签名处盖着机构章,没有个人姓名。具体签名保存在另一册首封见证记录里,没有进入“封存后经手人”的数据包。
“为什么不用姓名?”他问。
陆承岳站在观察区解释:“首封记录按岗位归档,原始录像会保留具体人员。保管链清单统计的是封存完成后的经手人,首封人员另列。”
真正的中心印章作为法定印信,在二十七天前随首批人员入闱。安检只核对重量和透视图,不由普通安检员拆封;具体携带人与保管记录同样归在另一册里。
第47题使用的是同一句话:封存完成后,答案袋依次由甲乙丙丁保管。
可那时法医还无法确定,透明尖刺究竟在封材准备、裁切还是压合阶段进入。一个没有姓名的首封岗位,只被当成流程记录里的普通一栏。
复演继续。
罗庆把中层袋装进保管箱。模拟外层封签在低温测试柜里放了十分钟,取出时左上角出现一道细裂。罗庆看见那道裂纹,喉结动了一下。
韩竞让所有人出去,只留下他。
“真实封签也裂了?”
罗庆两手压在膝上。
“六月二十九日,地下库除湿设备停了二十三分钟。温差太大,外签翘边。”
“你怎么处理?”
“换了一张。”
“有双人见证吗?”
“没有。”
“用了相邻编号0714-35?”
“是。”
“为什么不报告?”
罗庆闭上眼。“一旦报告,整批答案要重新隔离,考试可能延期。我二十一年零失误。最后三个月退休,我不想在记录上留下事故。”
“所以你改了登记。”
“我换的是外箱封签。中层袋没开。我可以把每一次开库时间背给你们。”
“你守住的是袋子,还是你的零失误?”
罗庆很久没有回答。
再开口时,他不再使用“从未”和“绝对”。
“我守住了一个我不知道来路的袋子。”
外箱的温湿度记录、内部落尘和录像相互吻合。罗庆违规换签,却也因此让物证人员更仔细地区分三层封装。中层答案袋的折痕连续,防拆纤维没有二次粘合痕迹。它从六月十四日首次封存到七月三日启封,确实没有被打开。
傍晚,显微检验给出更关键的初步结果。
透明尖刺位于封条内折层与中心印章压痕之间。它不可能在封存完成后从外部刺入,但胶层受到毒物影响,老化测定暂时无法区分:尖刺是在封材裁切时预置,还是在袋口第一次压合时放入。
唐葭接触过尚未使用的封材。
顾明序、两名监察员和一名“中心负责人”则接触过首次封口。
调查范围扩大了,却仍没有排除任何一个最受怀疑的人。
专案组会上,考试主管部门的汪副司长通过加密视频要求次日中午前提交阶段性结论。
“距离七月十日零点只剩四天多。”他说,“如果只是第47题异常,可以删除该题、统一赋分。若答案库整体失去可信度,八百万人都要等待。你们必须明确影响范围。”
韩竞说:“刑事调查不能按成绩发布时间倒排。”
“社会后果也是事实。”
“但不是证明唐葭有罪的事实。”
视频另一端沉默几秒。
“我没有要求你们证明谁有罪。我要求一个可执行的判断。”
会议结束后,韩竞收到女儿韩絮发来的短信。她二十六岁,也是本届考生。警务手机只显示经过筛选的家属消息。
韩絮问:
爸,第47题到底选什么?我选了B。
韩竞没有回复。
许观澜把完整题干贴在白板上,在A、B、C、D旁边分别写下四名现实人物的名字。写到E时,她停住了。
“把E写进案卷,不等于结案。”韩竞说,“只等于现在不能抓错人。”
“然后呢?”
“继续查。”
夜里十一点,孟醒提出要重新接受询问。
他把手伸进工作服内衬。警员立刻起身,他却只从拆开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卷得很紧的薄片。
那是一块被禁止带出印刷间的废弃母版。
孟醒把它放到桌上。
“电脑记录会改。”他说,“纸只记得什么东西压过它。”
母版右下角,有一道不属于试题正文的细小校验码。
技术人员放大后读出两组字符:
47-E。
二次制版:47-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