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丙的七分钟

钟雨把那七分钟藏在一份故障报告里。

报告写得很专业：存储阵列瞬时丢包、主机自动降级、摄像机脱离写入队列。每个术语都是真的。基地的存储盘上个月确实报警三次，采购申请也确实因为预算流程没有批下来。

只有“自动”两个字是假的。

“是我手动停的。”钟雨说。

他重新坐到监控台前。专案组已经镜像全部数据，权限锁死，他只能演示，不能修改。十点四十一分零三秒，他打开管理界面，将监控室与审计终端共用的外廊摄像机从写入队列移除。屏幕上的状态灯仍然是绿色，实时画面也仍在，只是不再保存。

十点四十八分零六秒，他恢复写入。

“为什么？”

“顾副主任让我做的。”

“顾明序？”

“他说需要七分钟。”

“做什么？”

钟雨望着一整面绿色方框。每个方框里都是基地一条安静的走廊。人在这里住久了，会把被摄像当成自然光线的一部分。

“导一份日志。”

他带许观澜和韩竞走到监控室隔壁的玻璃审计间。墙内嵌着一台不连接普通办公网的审计终端，屏幕、键盘和接口隔着玻璃都在那台外廊摄像机覆盖范围内。任何数据导出都必须两人登记，存储介质使用后当场封存。

那七分钟里，顾明序独自进入，插入一只一次性审计盘。

“你为什么帮他？”

“存储盘已经报警。如果我不停这台，它迟早也会丢录像。”钟雨又开始解释设备。

韩竞打断他：“这不是原因。”

钟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进基地第五年，第一次出现安全事故。那次是时钟同步错了十一秒。陆主任说，日志不会错，错的是操作日志的人。我写了八份检查，差点被调走。顾副主任后来把所有原始时钟数据找回来，证明是设备固件问题。”

“所以你欠他？”

“我以为他只是想带走能证明系统出错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顾明序使用的审计盘不在遗物清单里。钟雨说，顾离开终端时把它放进上衣内袋，此后再没有交还。

“你补写故障报告，是怕保密处分？”

“是。”

“顾明序死了以后才补？”

“是。”

“你知道这会让自己看起来像在替杀人制造盲区？”

钟雨盯着屏幕上的绿灯。

“我当时只想把七分钟写成一件没有人做过的事。”

唐葭在门口说：“没有人做过的事，不会自己进入报告。”

她是来辨认顾明序可能使用的审计盘型号，听见最后一句便停下。

“你喜欢纠正句子？”韩竞问。

“被动语态最适合藏人。”唐葭说，“监控被关闭，答案被替换，封条被投毒，林榆被发现死亡。每句话都没有主语。”

钟雨低下头，将自己刚补的故障报告调出来。

他删除“设备自动脱离写入队列”，重新输入：

管理员钟雨手动停止写入。

修改记录会直接进入案卷，也会结束他的技术岗位。他确认提交时，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几秒。

“这次日志说的是真的？”韩竞问。

“日志只会说有人按了键。”钟雨回答，“为什么按，还是人说。”

技术组没有找到那只审计盘，却从终端残存目录中恢复出导出文件名：

Q47_ASSEMBLY_FULL

第47题完整组装记录。

记录显示，这道题不是由某个命题人一次写成。它由四个互不连通的素材文件拼接：

印刷环节的时间数据，来自孟醒。

封材与岗位名称，来自唐葭。

监控条件，来自钟雨。

运输和保管流程，来自罗庆。

四个文件各自加密。能同时解开并看到完整题目的人，只有最终组装者。

顾明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