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每个人只做一件事
第九章谁写了第47题

四个人第一次坐到同一张桌边时,没有人愿意看唐葭。
基地外那块红色B牌已经被警方移走,照片却在网上复制了数百万次。孟醒的弟弟暂停了培训班营业;钟雨的前同事收到匿名消息,要求公布“丙”的家庭住址;罗庆的女儿被问父亲是不是替“乙”运过毒物。
每个人都开始希望真正的答案是别人。
“顾副主任说是一道流程风险题。”孟醒先开口,“他让我提供从母版输出到答案页入袋需要多长时间。我给了四个时间点。”
钟雨说:“他问监控在什么情况下会留下看似连续、实际缺失的记录。我给了三种。”
罗庆说:“他让我检查密封袋交接条件。原稿写‘始终由一人保管’,我改成‘依次交接’,因为真实流程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唐葭最后说:“我改岗位名称,也改过一句话。”
“哪一句?”
“原稿是‘四个人都可能接近现场’。我改成‘封存完成后,答案袋由四人依次保管’。前一句无法证明,后一句是流程事实。”
许观澜看着她。“这句改动很重要。”
“可你们还是把它读成了前一句。”
四个人拿到的文件都不足以看出是一道谋杀题。分段命题原本用于保密:事实素材、逻辑结构、选项和答案分别处理,任何单一环节都无法还原完整试题。顾明序把制度用到了极致。他让四个现实岗位的人提供四段真实流程,自己在最后将它们组装成一宗死亡。
“他为什么选我们?”罗庆问。
“不是选你们。”唐葭说,“是选岗位。”
“有区别?”
“有。把人换掉,题目仍成立。”
“现在网上可没换。”
孟醒第一次正眼看她。“我弟弟的培训班被砸了。因为全国都觉得甲在帮乙。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说。”
“你藏废版时怎么不说?”
“那不是毒针。”
“我藏的也不是。”
韩竞用指关节敲了两下桌面。
“你们每个人都在要求别人先承认。凶手最希望看到这个。”
“为什么?”钟雨问。
“因为只要你们彼此盯着,没人会检查你们共同接受了什么前提。”
许观澜把四份素材按创建时间排列。顾明序最早建立的并不是题干,而是一张“事实元素表”。清样中出现过的五个细节各有编号:
409号房。
左下角缺失的封条。
停电七分钟。
一杯未喝完的苦茶。
死者右手的红色印泥。
这些元素不服务于现行版本的解题。门牌被删,苦茶和印泥也被删,七分钟只剩监控中断,封条缺角改成编号异常。它们像一层被后来条件覆盖的底稿。
顾明序不是先想出一道题,再补充细节。
他是先有这些细节,才建造了题目。
“南麓旧案档案什么时候送到?”许观澜问。
“纸质库今晚清点。”韩竞说,“电子目录只有摘要,正文被列为永久限制查阅。”
“谁设的限制?”
“十六年前的事故调查负责人。”
门口传来陆承岳的声音:“是我。”
他端着一只食堂搪瓷杯,像只是路过一场普通复盘会。杯里是白水,没有茶叶。
“林榆事件涉及泄题,按当年规定永久封存。”他说,“顾明序未经批准把事故细节写进全国试卷,本身就是严重违纪。”
唐葭看着他。
“她叫林榆。”她说。
“我知道。”
“那你说一遍。”
陆承岳停了一下。“林校对员。”
唐葭没有再逼他,只把这一处回避记在了脸上。
“她的死和第47题有什么关系?”韩竞问。
“如果我当年调查结论正确,就没有关系。”陆承岳说,“如果不正确,你们应该重查。”
“你不反对?”
“我反对用未经核实的旧案影响八百万人考试。但现在顾明序已经把两件事连在一起,我们没有避开的余地。”
他将纸杯放在桌边。
“档案到了以后,我申请回避。”
这个动作同样正确、及时,找不到可以指责的地方。
凌晨两点,南麓档案库的专车抵达。押运员送来一个灰色金属箱,箱盖封签完好。韩竞与两名监察员共同开箱,里面却只有四十三页。
目录显示,原档共七十一页。
缺少的二十八页,包括毒理附件、原始门禁记录,以及林榆被发现时拍摄的全部现场照片。
现存第一页右上角,盖着一枚褪色的红章:
结论明确,无复查必要。
签发人:陆承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