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八百万人

上午十点四十三分，杜鸣在第47题上停了下来。

他已经没有停下来的资格。距离交卷只剩四十七分钟，后面还有十三道资料分析题，而他第三次参加全国统一录用资格考试。前两次，他分别差了零点七分和一点二分。母亲把那两个数字写在冰箱贴背面，每次打电话都说：“就差一点。”

考场里只有翻页声。窗外的蝉被玻璃隔成一层均匀的噪音，监考员的鞋从过道另一端慢慢走来。

杜鸣低头重读题干。

某国家级命题基地处于封闭状态。一只装有标准答案的密封袋于某日上午十点完成封存，封存期满后于十一点由命题组负责人在标准答案室启封。负责人启封后中毒死亡，毒物藏在封条的开封拉条内。

封存完成后，答案袋依次由以下四人保管：

甲，印刷主管，曾接触袋内答案页；

乙，文字校对员，封存前曾单独检查封条和标签；

丙，监控管理员，案发前关闭过室外摄像机；

丁，保密运输员，登记编号与实物编号相差一位。

四人均否认投毒，答案袋封存后外观无破损。

根据现有信息，可以唯一确定谁实施了投毒？

五个选项依次是甲、乙、丙、丁，以及“信息不足，无法确定”。

杜鸣先在B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培训班教过的做法：逻辑题先找排他条件。甲只接触答案页，丙只控制摄像机，丁的编号问题可以由登记错误解释。乙却在封存前单独接触过封条。毒就在封条里，因此乙最可疑。

他把B涂了大半。

附近有人翻过这一页。答题卡上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很轻的雨。杜鸣知道那是很多人同时在涂同一个方框。

监考员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又看见题干里的四个字。

完成封存。

那是一个没有主语的动作。

杜鸣盯着它前后的句子。被动语态在考试题里并不少见，通常只是为了省字。可这一次，被省掉的东西让后面四个人的行动顺序忽然显得不太稳。他又从头读了一遍，仍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

杜鸣用橡皮擦掉B。铅灰没有完全消失，在方框里留下一个很淡的影子。他本来想涂E，铅笔尖已经挪到第五个选项上，身后的广播却在这时提醒：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后面整页的图表，骂了自己一句。

在应试技巧里，为一道题怀疑题目本身，是最昂贵的习惯。

杜鸣没有涂E。他在试卷页边匆匆写下一行字，翻到第48题。那行字不计分，试卷也不会还给他。他写完便后悔，仿佛白白浪费了二十秒。

同一时刻，全国三万七千多个考场里，八百零六万名考生正在面对第47题。

有人在看到“单独检查封条”时立即选择B；有人在甲与乙之间犹豫；有人按照培训口诀先排除“信息不足”；有人连题干也没读完，凭第一感觉涂黑第二个方框。

还有人把B涂得很重，铅笔穿过答题卡，在垫板上留下一个凹下去的字母。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终场铃响。

在距离最近城市一百八十公里的松岭国家命题基地，标准答案启封仪式同时开始。

这是该考试三年前增设的透明措施：考试结束后，由固定机位直播启封主答案母本，外部人员不进入封闭基地。

许观澜坐在考试指挥中心的第三排。她面前有三块屏幕：左边滚动全国考点异常情况，中间显示答题卡回收进度，右边连接松岭基地。直播画面里，顾明序站在一张没有抽屉的白色长桌后，桌上放着本次考试的标准答案袋。

袋口横贴红色封条，正中压着命题中心的圆形印章。两名监察员分别检查编号、骑缝章和封口折痕。镜头之外有人宣读程序。顾明序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等待时转笔，他的两只手都放在桌上。

许观澜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见他，也是在一张白桌前。

那天他们争的是第47题。

“乙的嫌疑最大。”顾明序说。

“题目问的不是谁嫌疑最大，是根据材料能否推出唯一答案。”

“选E？”

“只能选E。”

顾明序把审题单翻到背面，签下同意。他签字总比别人慢，最后一笔要停一下。

“有时候，一道好题不是教人选出凶手。”他说，“是教人承认，自己还不知道凶手是谁。”

现在直播画面里的他接过拆封刀，却没有使用。他按程序从封条右侧捏住预留拉条，向外掀起。

红纸裂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顾明序的右手缩了一下。

动作太小，现场没有人注意。许观澜却坐直了。她做质量审查十二年，习惯盯着那些别人认为不影响结论的小动作。

顾明序从袋中取出一叠答案纸。监察员示意镜头推近。他翻到第二页，手指沿题号向下移动，停在第47题。

纸上印着：

47　B

顾明序看了很久。

他先看那张纸，随后抬头看向镜头右侧。那里站着命题中心主任陆承岳。许观澜只能看见陆承岳半边肩膀，以及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

“不对。”顾明序说。

现场宣读程序的人停了。

顾明序把答案纸转向镜头，像是要让全国所有正在观看的人都看清那个字母。

“第47题没有答案。”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说完第二句话，他放下答案纸，反复揉了两次右手食指。现场负责人以为启封程序出了争议，暂停宣读，镜头却没有切断。

一分多钟后，顾明序说手指发麻。又过两分钟，他的呼吸开始变急，左手按住胸口。医护人员上前时，他仍试图指向桌上的封条。嘴唇动了两次，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封”字。

从启封到他撞上白桌边缘，共四分零六秒。答案纸散了一地。

画面被一件深色外套挡住以前，许观澜看见他倒下去。

指挥中心里有人站起来，有人拨急救电话，还有人要求立刻切断直播。全国考点回收进度仍在左侧屏幕上继续增长，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九十九点八、九十九点九。

许观澜没有看那些数字。

她把刚才的画面倒回去，停在顾明序掀开封条的一瞬。

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粒刚冒出来的血。

十二分钟后，松岭基地报告顾明序心脏骤停。

二十七分钟后，基地内全体人员名单传到指挥中心。

在顾明序死亡时，答案袋完成封存后的主要保管链上，恰好有四个岗位：

印刷主管孟醒。

文字校对员唐葭。

监控管理员钟雨。

保密运输员罗庆。

许观澜盯着四个名字，直到它们在眼前变成了甲、乙、丙、丁。

题目锁版入库于九十二天前。

命案发生在九十二天后。

而全国八百万人，已经提前做完了这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