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每个人只做一件事
第十一章林榆

唐葭十三岁那年,所有人都教她怎样谈论母亲。
学校老师说:“大人的事情很复杂,你不要受影响。”
舅舅说:“对外只说突发疾病。”
事故调查组的人说:“你母亲一时想不开,不代表你也有问题。”
他们每个人都很温和。正因为温和,唐葭用了很多年才意识到,所有句子都要求她先接受同一个前提:林榆做过那件事。
母亲的遗物只有一只旧旅行箱。衣服洗过,口袋清空,工作证被收走。箱底压着一本校对笔记,前面记录错字和用词,后面十几页被撕掉。剩下的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
答案不是被偷出去的,是有人……
唐葭用了十六年寻找后半句。
她读中文系,做出版社校对,后来参加命题中心招聘。陆承岳在最终面试时认出了她。
“你和林榆长得很像。”他说。
唐葭当时以为这是愧疚。
他亲自批准她通过背景复核,亲自告诉她:“上一代的错误不该由下一代承担。”入职后,他从不问旧案,也没有阻止她接触普通档案目录。她因此一度相信,他至少觉得当年的结论太重。
两年前,顾明序找到她。
他没有先道歉,而是先问那本笔记还在不在。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中心外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顾明序选了最靠门的位置,每隔几分钟看一次窗外。他说自己拿到了当年一份未进入正式案卷的变更清单,但缺少能够证明清单来源的笔迹样本。
唐葭把笔记最后一页的照片给他看,没有交原件。
“你当年为什么签字?”她问。
顾明序说:“四个人的证词互相印证,我没有直接证据。”
“我问的是为什么签字。”
“如果拒签,我也会被隔离调查,材料可能永远——”
“还是在解释。”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
三个月前,顾明序又约她。他说已经找到重新打开旧案的方法,暂时不能说明。唐葭警告他,不要把母亲写成一个用来证明他终于勇敢的故事。
顾明序打开录音笔,说希望她把反对意见完整留下。
唐葭对着录音说了一句很重的话。脱离前后文,它足以被听成威胁。
现在,那支录音笔不在顾明序遗物里。
“所以你一直隐瞒联系。”韩竞说。
“原话是什么?”
“如果先让你们听见那一句,我还会有机会解释前面这些吗?”
“现在也未必有。”
“至少现在你们知道第47题用的是她的现场。”
“顾明序有没有告诉你答案?”
“没有。”
“有没有让你准备封条?”
“他给过我一张错印标签,让我保留。”
“为什么?”
警方按照唐葭的指认,从已封存的个人物品中取出一本《现代汉语虚词用法》。书封内侧粘着那张备用标签:
全国统一录用资格考试 第47题参考答案封存件
“他说,如果‘参考’最后被改成‘标准’,就把这张交给许观澜。”
标签背面有顾明序的手写字:
如果E被改成某一个人,不要相信系统留下的名字。
许观澜读了两遍。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你在系统留下的名字,就是修改人。”
这句话无法反驳。
韩竞把标签装袋,问唐葭是否还有母亲材料。她犹豫片刻,提出一个条件。
“公开以后,不要叫她举报人,不要叫她英雄,也不要说她为了维护考试公平献出生命。”
“为什么?”
“因为她那天只想活着回家。”
唐葭交出校对笔记原件。技术人员在被撕页的装订处找到压痕,用侧光还原出几行字。
林榆记录的不是试题,而是七道标准答案的变更。
变更发生在专家复核之前,理由栏却提前写着“经复核纠正”。旁边列了二十三个考生编号。那些考生来自同一家培训机构,原本选择的答案在变更前是错的,变更后全部成为正确。
最后一句被完整还原:
答案不是被偷出去的,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决定让错误变成正确。
页边还有一个名字。
林榆写得很小,只写了姓: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