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答案先于事实
第二章启封

下午四点十七分,许观澜进入松岭基地。
基地建在两道山脊夹成的狭谷里。入口没有招牌,只有三重灰色铁门和一条朝山腹延伸的公路。参加封闭工作的人员二十七天前就在第一道门外交出手机、手表和一切能够存储信息的设备。考试结束前,连生活垃圾也不能运出。
顾明序的遗体已送往法医中心,标准答案室仍保持他被抬走时的状态。
那并不是一间适合杀人的屋子。
四面墙没有窗,顶灯嵌在整体吊板内,桌椅都固定在地面。门由两名监察人员各持一半权限开启,启封前后全程录像。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行深灰色小字:
每一个结论,均应能够被复核。
那行字下面留着急救电极撕开的包装和一小片未擦净的血。
省厅刑侦总队的韩竞站在白桌边,正看技术人员拆下直播摄像机的存储卡。他四十二岁,身形不算高,眼下有一层熬夜留下的暗色。许观澜向他出示证件,他没有握手。
“你是第47题终审人?”
“质量审查人。终审签发是顾明序。”
“区别是什么?”
“我判断它有没有稳定答案。他决定它能不能进入试卷。”
韩竞把一副鞋套递给她。“那你先告诉我,它的答案是什么。”
“E。”
“为什么官方答案是B?”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韩竞看了她两秒,没有继续问。他领她走到桌右侧。带血的答案纸已经装进透明证物袋,红色封条则平铺在无菌托盘上。
他在平板上调出法医初检照片。顾明序右手食指近指节处有一个针尖大的创口,周围微微发白。法医在伤口附近检出高浓度乌头类生物碱。毒物经刺破皮肤进入体内,先引发口唇和四肢麻木,随后造成致命性心律失常。从启封到倒下是四分零六秒,死亡发生在送医途中。
“他不是说完话就死。”韩竞说,“直播把时间压得很短。实际上,他倒下后还清醒过几十秒。”
“他说了什么?”
“急救人员听见两个字,可能是‘封口’,也可能是‘疯了’。不能作为证词。”
许观澜俯身看托盘。封条由两层防伪纸与一根尼龙拉线压合,正常开启时,拉线会把纸从内部割开。右端的折角处多出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尖端。
技术人员将显微图调到最大。
一段四点六毫米长的透明硬质纤维藏在拉线下方,尖端涂有毒物。顾明序拉开封条时,纤维被绷紧的拉线带起,正好刺进捏住折角的食指。装置只使用一次,断裂后留在封条里。
“这不是临时抹上去的。”韩竞说,“它被压在封条内层。外面没有毒物。”
“答案袋封存以后没有开启痕迹?”
“目前没有。”
“那就要查第一次封口。”
韩竞当场要求技术组对总存储做只读镜像,并提交整段首封原片的解密申请。原片同时拍到尚未解密的答案页与其他涉密流程,刑事取证之外还需要监察密钥;在双重授权送达前,技术组只能先提供按指定岗位导出的工作副本。
身后有人说:“第一次封口也全程见证。”
许观澜转过身。
陆承岳站在门口。他五十九岁,头发比三个月前又白了一些,领带已经取下,白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顾明序死后,基地里许多人都换了衣服或坐在走廊发呆,只有他仍按往常的时间去食堂吃了午饭,又逐个安排工作人员接受心理干预。
许观澜十年前进入命题中心时,第一堂审查课就是他教的。
他在黑板上写过一句话:现实可以模糊,考试不能模糊。
“观澜。”陆承岳叫她的名字,“辛苦你过来。”
许观澜看着他。上午的直播里,顾明序说出“不对”以前,曾朝这个方向看过。
“第一次封口是谁见证的?”韩竞问。
“两名监察员、顾明序和我。”陆承岳说,“另有纸质记录。所有动作符合程序。”
“谁操作?”
陆承岳没有立即回答。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顾明序,像在选择最不容易造成误解的措辞。
“各岗位按流程完成。”他说,“答案页由印刷组交付,标签和封材由校对组检查,内袋合拢后加盖中心印章,再由运输组接管。”
“我问的是人。”
“记录上都有。”
韩竞没有追问。他让人把记录取来,随后指向墙外。走廊尽头四间小会议室亮着灯,门口各站一名警员。
“四个人,已经分开。”他说,“他们从封闭开始就没离开过基地,外部人员也没有在无记录的情况下进来。每个人都有接触答案袋的机会,每个人都说自己没碰过不该碰的地方。”
陆承岳说:“先核实首封和封材接触。唐葭的单独检查要单列,但不要对外定性。”
许观澜抬眼。
“为什么?”
“她负责校对,单独检查过封条。题目写的也是这个事实。”
“题目不是证据。”
“题目里的细节和现实全部一致。”
“所以更不能把它当证据。”许观澜说,“有人希望我们这样做。”
陆承岳没有生气。他过去给年轻审查员改意见时,也会先让对方把话说完。
“你还是一样。”他说,“任何结论都要等条件齐全。”
“条件永远不齐全。我们能做的只是别假装它们齐全。”
韩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时,技术人员从封条背面提取到一枚不完整的指纹。另一个人送来初步物证清单:答案页边缘有孟醒的手套纤维;标签背面有唐葭的指纹;监控室与审计终端共用的外廊摄像机由钟雨手动关闭过;外层运输箱上只有罗庆一人的新鲜掌纹。
四个名字,四组痕迹。
现场像是有人按照第47题,给每个选项都放好了证据。
韩竞把清单递给许观澜。
“你们做题时,遇到四个选项都像对的,怎么办?”
“先看题目错没错。”
“这是命案,不是试卷。”
“命案不会因为我们急着评分,就自动变成一道好题。”
韩竞把清单折起来,放进口袋。
“行。”他说,“那就从坏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