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选项之外
第二十一章制造标准答案的人

陆承岳没有立即认罪。
第一次正式讯问中,他承认改答案,承认调整值班,承认保管校准片,却否认将毒物涂在尖刺上。他说陶瓷刀是公用文具,印章盒可能在封存时受到污染,值班调整是正常管理。
每一项单独看,都还可以解释。
韩竞没有要求他解释全部。他按时间顺序问动作,问完便让记录员重复。第三遍时,陆承岳开始纠正措辞。
“不是‘我把答案改成B’,是‘争议题终裁为B’。”
“谁终裁?”
“我。”
“不是‘校准片被切割’,是谁切?”
陆承岳不答。
到第四次讯问,检验报告、入闱透视图、值班调整和外联发送记录全部完成告知。陆承岳改用另一套叙述:他承认切削尖刺、预置毒物、在首封时放入,也承认选择唐葭作为舆论归责对象;但他坚持这是为了在顾明序即将公开旧案时,把影响限制为一宗个人犯罪。
他不是被一句话击溃,而是在证据无法回避后,试图重新取得解释自己行为的权力。
在陆承岳对本案核心行为作出供述后,唐葭申请参加一次由警方主持、全程录音的旧案对质。
警方原本不同意。她说不需要单独谈话,也不需要他道歉,只要当面确认一项旧案事实。韩竞安排隔着讯问室玻璃进行,许观澜在场。
唐葭坐下后,没有问顾明序。
“十六年前,那杯茶是谁送进去的?”
陆承岳看着桌面。“交接表已经写了。”
“我问人。”
“我。”
“毒呢?”
“现有证据不能证明。”
“那你说她的名字。”
陆承岳抬起头。
“谁?”
“你知道。”
他沉默很久,最后说:“林榆。”
唐葭没有哭。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确认一处终于被改正的错字。
“十六年前你把林榆写成泄题者。十六年后,你把我写成乙。”她说,“你从来没觉得我们是两个人。”
“我批准你进入中心。”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
“我想知道你手里还有什么材料。”陆承岳停了一下,“也想证明我至少能让你有自己的生活。”
“只要我不问她为什么没有。”
唐葭起身离开。
陆承岳在她走到门口时说:“我不知道是谁把毒放进茶里。”
她停住,却没有回头。
现存证据也无法证明这一点。能够确认的是,林榆出现手脚麻木、呕吐并敲门求救后,陆承岳已经意识到可能是急性中毒,仍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他先等监察人员到齐,先收走答案材料,再允许打开409。
“开门以后可以救她。”韩竞说。
“开门,答案替换就会立即暴露。所有人都会看见她手里的材料。”
“所以你等监察人员到齐,先收材料。”
“我知道她可能会死。”陆承岳说,“还是让他们等监察人员。”
“救护车到了,你又让它在第一道门外等十二分钟。”
陆承岳闭上眼。“涉密区域需要清场。”
“她需要呼吸。”
“我知道。”
这不是对下毒的承认,却足以推翻“无人知道她需要救助”的旧结论。
十六年前,他利用四道合规命令隔开了可能救林榆的人。十六年后,他又用分散权限完成同一件事:生产系统改答案,办公室调整轮值,封存仪式放入尖刺,舆情材料选择唐葭。每个执行者只看见一小块,没有人觉得自己在参与一场谋杀。
“为什么一定改成B?”许观澜问。
“E会让所有人怀疑制度。”
“B呢?”
“B只会让所有人怀疑一个人。”
“唐葭。”
陆承岳仍没有使用名字。“她具备背景、动机和封材接触条件。只要顾明序死在启封动作里,全国会相信自己早已推理过。”
“你不是在伪造每一项证据。”许观澜说,“你是在给证据规定解释方法。”
“这就是制度每天做的事。事实无限,结论必须有限。”
“有限不等于由你决定谁被删掉。”
陆承岳看着她,神情第一次接近失望。
韩竞把弘阶教育的旧资金表放到桌上。陆承岳妻弟收到分成,他本人则在事故被“妥善处理”后升任中心副主任。
“你计算了几十万人的重考成本。”韩竞说,“怎么算都没把自己家拿到的钱和你的升迁算进去。”
陆承岳说资金不是直接支付给他,也不能证明升迁来自旧案。
“不能。”许观澜说,“但它证明你的公共利益从来不是没有私人收益的选择。”
“你以为真相只惩罚坏人吗?十六年前考试如果整体作废,几十万人要重考,已经启动的录用要冻结。现在如果承认标准答案系统可以被最高权限修改,申诉、复核、诉讼会持续很多年。最先等不起的,还是杜鸣那样的人。”
“所以林榆应该成为标准误差?”
“所有制度都有误差。区别只是有没有人承担。”
“你没有承担。”许观澜说,“你只是把误差写成了别人。”
陆承岳没有再否认顾明序之死。
讯问结束前,他交代了毒物处理和录音泄露过程,却坚持自己是在两个都会造成伤害的结果中选择影响较小的一个。
“A,公开,摧毁信任。B,局部处置,保住考试。”他说,“你选哪个?”
许观澜看着记录纸上的A与B。
“问题不成立。”
“现实不会给你E。”
“现实也没有授权你只给A和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