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答案先于事实
第四章签名人许观澜

六月十二日十六点四十二分,许观澜正在一间没有网络的评审室里。
那天下午审的是公共安全类试题。十二名评审员从两点进入,六点零五分离开,门口监控和纸质签到都在。她中途没有使用第47题所在系统,也没有离开过座位超过三分钟。
韩竞看完录像,问她:“身份密钥呢?”
“随身。”
“工牌?”
“也在。”
“动态口令从哪里来?”
“一次性密码器,每六十秒变化。”
“别人知道固定密码吗?”
“不知道。”
“那记录为什么全是真的?”
许观澜把笔拿过来,在他的问话记录上划了一道横线。
她将“你为什么把答案改成B”改成:
谁把B写到了我的签名旁边?
韩竞看着被她划掉的那行字。
“你审题也这样?”
“问题里如果预设了未经证明的事实,就必须改。”
“警方会查是谁。现在先查你有没有可能。”
“可以。”
“你不生气?”
“生气不能改变权限记录。”
她说完才发现右手握笔太紧,指节已经发白。
陆承岳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他主动提出为许观澜作证:她不可能在评审会上亲自操作系统,也没有篡改答案的动机。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温和,像多年前在她第一次遭到命题组投诉时一样。
那次许观澜判定一道题无效。命题专家坚持行业内约定俗成的解释足以排除歧义,陆承岳让所有人离开,只留她在会议室。
“你是对的。”他说,“但对并不自动意味着能被接受。你得把每一步都写到他们没有地方误解。”
后来那道题被撤下,许观澜因此留在质量审查处。
七年前,也有一道题没有撤下。
一名考生申诉说,两项答案在题干条件下都成立。许观澜复核后同意。陆承岳却告诉她,考试已经结束,重判会影响两万七千人的排名,可以通过补充解析限定语境。她最终在处理意见上签了字。
那名落榜考生寄来一封信,只写了一句话:
答错的是我,还是题目?
许观澜把信锁在办公室抽屉里,此后再没打开。
“系统记录不能只看前台。”她说,“查登录终端、认证路径、后台调度。”
陆承岳点头:“我已经让技术组配合。”
韩竞问:“主任级别能不能改最终答案?”
“争议题可以终裁。”
“能不能代替审核人签字?”
“不能。审核意见和最终答案是两个数据对象。”
“谁有最高权限?”
“中心主任。”
“也就是你。”
陆承岳没有回避。“所以我的终端和密钥也应该封存。”
他说完便把自己的工牌、密码器和一串钥匙放在桌面上。动作坦然得近乎示范。
许观澜记得六月十二日上午的系统校验。
九点,她刷工牌、插入密钥、输入动态口令。九点十五分,她在第47题审核文件上签名。那份文件的内容明明是E。
下午十六点四十二分,前台把更新后的B与她上午的审核认证并排显示,看起来像是她改的。
韩竞立即让人调取底层文件。系统把“审核意见”“当前最终答案”和“签名状态”显示在同一个页面,却分别存放在三个库中。为了保密,已锁版的原始签名文件需要异地质量档案库共同解密,当晚无法取得。
“你当时签过字,这一点没错?”韩竞问。
“没错。”
“签的是E?”
“是。”
“现在系统显示B,旁边又显示你的签名有效。”
“所以必须查清那个签名到底绑定了哪句话。”
凌晨一点,专案组收到初步认证报告。
报告只能确认两件事:许观澜当天确实用真实身份签署过第47题审核文件;生产页面当前显示的最终答案确实是B。由于原始签名文件尚未解密,现阶段无法证明她签署的内容就是页面上那段B结论,也无法证明不是。
报告最后建议,在调查完成前暂停许观澜接触所有命题系统。
陆承岳读完,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保护你。”
“把B写在我的签名旁边,也叫保护?”
“暂停不是定罪。”
“但对外公布时,所有人只会看见我的名字。”
“所以我们更需要尽快给出一个明确结果。”
许观澜看向他。
陆承岳过去从不说“尽快”。他要求年轻人把“显然”“必然”“毫无疑问”从审查意见中删掉,因为这些词通常只是在替证据省略步骤。
现在他反复要求一个答案。
韩竞收走许观澜的身份设备,给她开具扣押清单。她签字时,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喧哗。基地虽然屏蔽普通通讯,警务网络仍能接收外界情况。
第47题的完整题干被人发布到了网上。
与题干一起流出的,还有现实中四名工作人员的姓名和照片。
帖子标题只有四个字:
答案是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