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沉城线之外

盐仓洼居民陆续搬离。

有人拿到安置房，有人选择货币补偿，有人因为无法证明长期租住而继续申诉。罗秀群把互助会改成迁建档案组，专门替没有合同的租户、共用门牌的家庭和码头临工保存证言。

江回加入了她们。

她不再制作只有一种权威底色的地图。

官方地形图铺在最下面，上面覆盖半透明薄膜。居民可以把已经消失的巷子、没有门牌的阁楼、船民停靠点、临时宿舍和家族墓地重新画上去。每一处位置旁边都写名字，不只写面积和用途。

罗秀群第一次拿起绘图笔时，仍然故意问她：“这算合规吗？”

“不算。”江回说。

“那能用吗？”

“能找到人就能用。”

旧粮站在迁建完成前被保留下来，外墙有两道水痕。

下面一道是十八年前规划图标出的设计分洪线，用蓝色油漆画得笔直。盐仓洼人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沉城线。线以下的房屋不许大修，不许新增产权，仿佛城市早已在纸上沉没，只等水来完成手续。

上面一道是“鹭返”台风留下的真实水痕。

它歪斜、发黄，比设计线高出二十三厘米。

没人能确定那二十三厘米来自地面沉降、排水倒灌，还是十四年前测图时没有校正的旧高程。江回没有替它选一个方便的解释。

她在两道线之间钉了一块透明板。

板上写着那一夜盐仓洼实际找到的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以及后来补录的四十六个。

乔苇不在其中。

她的名字单独写在零号井事故记录上，旁边只有职业与死亡原因，没有“为了谁”。

傍晚退潮时，孩子们沿透明板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读。有人读错，有人问这些人后来去了哪里；罗秀群能说出安置小区的就说小区，已经去世的就说墓园，不知道的便直接说不知道。一个男孩坚持自己的名字应该按盐仓洼口音念，江回纠正两次都被他摇头，最后只好打开手机，让他自己录一遍贴到电子档案里。

风从停用的盐仓闸方向穿过空巷，带着江水退去后的泥味。档案组准备锁门时，透明板却宽了两厘米，怎么也塞不进搬迁货车。罗秀群怪江回量错，江回拿出卷尺证明是车门包边多装了一层，两个人在雨棚下争了半天，最后和司机一起把板斜过来，慢慢送进去。

罗秀群坐上副驾驶，忽然问：“明早吃什么？”

江回说新安置点楼下有一家豆浆铺，照片看起来勉强能得六分。罗秀群让她少拿网上的图糊弄人，明早自己拍。

江回关上车门，约好七点到。货车拐出空巷时，透明板在车厢里轻轻撞了一下，所有手写名字都还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