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把人写进水里
第十四章父亲的附页

罗秀群没有进江家旧宅。
她让顾小满从隔壁屋顶爬过去,砸开二楼窗户。男孩腰上拴着货船缆绳,脚下的水已经淹到窗沿。他在东墙柜子后找到一只发霉的灰色测绘筒,出来时屋顶瓦片被风掀走三块。
一艘正在转运伤员的救援冲锋舟靠上屋檐。罗秀群没有让船为一筒纸改道。她在船载卫星终端旁拆开测绘筒,按江回说的页码找到预案讨论稿,由救援员逐页拍摄、校正透视,再把原图发往回澜中心。纸本重新装入防水袋,随船上的人一起去北堤。
五点十六分,照片进入主厅。
影像里有一卷手绘分洪图、三册计算稿和《盐仓洼—东岬双路径应急预案》编制讨论稿。
纸页吸了潮,边缘发软。江回在屏幕上逐页放大。
父亲的字比她记忆中更小,遇到没有把握的数字,会先用铅笔写,再用蓝黑钢笔覆盖。她小时候以为这是工程师谨慎。长大以后才明白,铅笔痕不会真的消失。只要从侧面看,纸上一直留着他改过什么。
讨论稿的默认条款后有一段后来未进入正式电子版的附注:
盐仓洼路径以整体迁建完成、常住人口清零为启用前提。迁建完成前,如东岬替代条件具备,应优先使用无常住人口区域。不得以“规划为蓄洪区”倒推“现场已经适合蓄洪”。
旁边有周渡衡年轻时的签名。
他当年同意这句话。
“谁删的?”宋连城问。
周渡衡拿过修订记录。
“不是某一个人删。”他说,“整体迁建条款被认为属于规划前提,不属于应急操作。机械见证封说明被合并进安全离井步骤。几轮精简以后,附注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保留。”
“你参与每一轮。”江回说。
“是。”
“你知道盐仓洼没迁空。”
“知道。”
“为什么签?”
周渡衡看向主屏上不断上升的水位。
“因为主槽必须有一个任何时候都能打开的出口。那时东岬港没有完成防浮加固,盐仓洼是唯一能写进默认项的地方。”
“所以临时前提被写没了。”
“所以我们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迁建明年会完成。”
“十八个明年。”
周渡衡没有辩解。
父亲的讨论稿不是现行法规,不能单独推翻电子预案。
它只证明一件历史事实:盐仓洼的默认地位从来不是无条件。它依赖一个十八年都没有完成的迁空承诺。
至于乔苇是否完成复核,不必向父亲的笔迹借权威。现行维护手册、红蜡见证封、电子记录与井底纸带本就应该回答。
法务负责人说:“可以启动恶意干扰恢复解释,但仍需独立确认零点四一没有受到中毒影响。”
“她读数时清醒。”江回说。
“我们需要的不是医学推定,是第二条物理链。”
零号井自动浮子标尺每分钟在纸带上打一个针孔。纸带仍在井底基准盒里。事故封锁尚未解除,没有人可以下井。
江回调出结构图。
纸带卷轴有一条用于年度检定的机械回收索,从不经过井道。拉索末端在下层东廊。
东廊已经渗水,但仍可进入。
盛临的声音从询问室通话器里传来:“我去。”
“你在审人。”
“他暂时不说。”
“你不是水工人员。”
“我以前是消防潜水员。”
“那不是同一种资格。”
“今晚已经死了一个有资格的人。”盛临说,“别再把资格当防水服。”
他拿起安全绳,向东廊跑去。
调查保持还剩十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