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死人的余量

五点二十八分，北防潮塔报告十一人抵达。

还少一个。

失联者叫马顺，四十六岁，临时罐车司机。门禁系统没有他的入港记录，因为他接替同事时共用了一张承包商卡。白芮通过对讲机反复呼叫，最后在七号罐组南侧听见三下敲击。

马顺的腿被卸料软管压住，无法移动。

港区救援队需要六分钟。

五点二十八分二十秒，调查保持只剩两分四十秒。

“不能再等。”宋连城说，“开东导堤后，南区首水约十八分钟到七号罐组。他们有时间。”

白芮盯着港区摄像头。雨水把画面冲得只剩模糊的橙色救援服。

“如果北闸先开，实际首水可能提前三分钟。”

“那也是十五分钟。”

“如果围堰局部冲破，会再提前五分钟。”

“你要等他出来再下令？”

“我要把他还在里面写进命令。”白芮说，“别再写‘港区已撤空’。”

宋连城将分洪指令中的“人员全部撤离”改成：

已确认一名受困人员，救援进行中。预计洪水到达前具备撤离窗口。

没有人保证窗口一定够。

至少这一次，风险没有先被删掉。

江回在程序核验意见上写下最后结论：

一、七段原始安全余量控制值为0.41米，机械水尺、结果牌见证封、独立纸带及其余六组数据相互支持；计入十八分钟保持后的实时水文修正值为0.38米，仍高于0.35米门槛；

二、乔苇在意识受损前已完成物理基准复核；

三、安全离井未完成系蓄意投毒直接造成，不应使侵害者取得改变分洪路径之效果；

四、东岬港存在未完全消除的化学品泄漏与一名受困人员风险；

五、盐仓洼实际人口基数不明，撤离明确未完成，原默认路径的迁空前提不成立。

她在“路径建议”一栏划了一道横线，只提交这五项核验事实。

宋连城看了她一眼：“最后的路径，谁写？”

“有下令权的人。”

宋连城拿起笔，在指挥栏签下名字。

周渡衡第二个签。

省防总通过加密线路签署第三份授权。

裴承川拒绝在港区接收栏签字。

那一栏只是确认风险已经送达、港区将配合执行，不构成分洪授权，也没有否决效力。白芮以当班化工安全工程师的权限越过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分洪路径：东岬替代纳潮区。

执行方式：北向南分段开启。

责任状态：存在人员及危险物未完全撤离风险，继续救援。

五点三十分三十秒，调查保持还剩三十秒。闸控员开始依次复述三份授权和港区风险确认。

五点三十分五十二秒，最后一项口令复核完成。两名闸控员共同将机械路径选择器从“盐仓默认”推到“东岬替代”。这个动作没有交给软件，也没有交给水位浮子。黑色手柄很重，两个人用四只手才把它压进定位槽。

选择器先卸去盐仓闸先导油压，再把已经预热的东导堤泵组接入待命回路。三枚红色保持销仍在座，任何一侧都没有动作。

五点三十一分，调查保持结束。三名闸控员在同一口令下退出保持销。压力已经被机械选择器导向东岬，盐仓闸主锁销留在原位，第一扇东导堤闸门开始抬升。

金属摩擦声通过结构传进主厅，持续了整整二十七秒。

没有人欢呼。

主屏上的红线只是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五点三十一分二十七秒，回澜江第一股洪水转向东岬港。

询问室里，蒋维听见远处闸门启动的沉响。

他问看守警员：“哪边？”

警员没有回答。

蒋维从声音持续的方向已经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名单第一页。

乔苇的名字不在上面。

她既不是盐仓洼居民，也不是港区正式员工。她原本不属于蒋维想拯救或牺牲的任何一组人。

可她死了。

蒋维把名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