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最低的一个
第六章少掉的十一天

乔苇的手机在个人物品柜里。
她进计算区前按规定关机、装入防拆袋。袋口完整,手机没有被人远程清除。盛临取得紧急搜查授权后,技术员从依法调取的加密云备份中恢复了照片与备忘录,没有使用遗体指纹。
相册最新一组照片拍的是东岬港D-4储罐区。
照片里,罐体下缘有成片赤褐色锈蚀。四根防浮锚杆的保护套已经开裂,其中一根螺母边缘留有肉眼可见的位移。拍摄日期分布在过去两个月,角度隐蔽,显然不是官方巡检。
最后一张照片是纸质监测表。
表格从六月十七日直接跳到六月二十九日。
中间十一天被整齐撕掉。
盛临问:“这就是她说的东岬十一天?”
“应该是。”江回把照片放大,“这十一天正好包含一次小潮负压测试。如果D-4锚杆在那次测试后发生位移,港区最低余量会比申报值少至少八厘米。”
“八厘米能决定淹哪边?”
“阈值附近,一毫米也能。”
手机备忘录里还有一封未发出的举报信。收件人是省港口安全监察局。乔苇写道,她在校准位移计时发现D-4段数据库存在一段人工平滑,原始值与月报不一致。她要求复查后,被港务集团以“超出外包工作范围”为由撤出现场。
三天前,裴承川给她发过一条语音:
“乔工,你的合同是校仪器,不是替港区编故事。年轻人想出头我理解,但台风前散布未经复核的数据,出任何后果都不是你承担得起的。”
盛临把语音播放了第二遍。
“威胁够清楚。”他说。
“也可能只是一个习惯威胁人的管理者。”江回说。
“你在替他排除?”
“我在区分讨厌和杀人。”
裴承川被带到临时询问室时,盐仓闸倒计时还有四十九分钟。
他没有否认语音。
“我说的是合同责任。”他说,“乔苇把未经确认的照片发出去,化工港就得停产。三十一万吨物料转移需要六天,不是发一封举报邮件就能消失。”
“她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校核组?”盛临问。
“问周总工。原定的陈季在下楼时摔断手腕,她凌晨两点才被补进名单。”
江回抬头:“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替补?”
“她过安检时。”
“气瓶上一次离开专柜是什么时候?”盛临问。
裴承川冷笑:“我管港口,不管你们地下室的空气。”
“你有回澜中心下三层权限。”
“所有一级关键设施负责人都有。”
“三个月前零号井改用专柜气瓶的会签上,也有你的名字。”
“因为东岬替代校核要用零号井。我签的是不停产配合条件。”
“乔苇死了,东岬港不用进水。你是目前最大的受益人。”
盛临把门禁权限表压在会签单上。裴承川的卡可以到下三层,专柜改造附件又逐项列着六只瓶的位置、检验环和召回流程。他知道专柜何时解锁,也知道一次人员遇险会让替代资格失效;即使事先不知道死者是谁,他仍有理由让报出最低值的人无法回来。盛临让记录员把笔录性质由关系人询问改成嫌疑核查,并封存了他的工作终端。
裴承川身体向后靠了一点。
“盛警官,别把港口说成一叠能赔钱的钢板。七号罐组一旦漂移,苯会顺排潮渠进海。你们今晚救下盐仓洼一千个人,可能让下游十万人在以后很多年里付代价。保护港区不是保护我。”
“那你保护的是谁?”
“所有不会出现在今晚死亡名单上的人。”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了一瞬。
江回问:“D-4少掉的十一天在哪里?”
“数据迁移故障。”
“纸表也会迁移故障?”
裴承川没有回答。
盛临让人暂扣他的权限卡。走出询问室时,技术员迎面递来第一批气瓶检测结果。
专柜剩余五只气瓶,全部含有一氧化碳。
浓度分别为百分之零点五二、零点五五、零点五九、零点五四和零点五七。
差异很小,像在同一次充装中完成。
同一年度、同一供应商、存放在回澜中心其他区域的十九只普通消防气瓶,全部正常。
盛临停下脚步。
“如果裴承川要杀乔苇,”他说,“为什么要准备六瓶?”
江回看着检测单。
“不是六瓶给乔苇。”江回看着检测单。盛临问:“那是给谁?”
“给今晚会打开这只柜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