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默认之城
第十一章一张不存在的召回单

假召回通告从器材管理平台的一台内网终端发出。
终端位于回澜中心西侧的防汛训练站。四天前中午十二点十二分,有人用厂家公开模板制作一份瓶阀召回单,附上另一批气瓶的真实检验报告,再通过内部项目号将六只专柜瓶调出。
项目号属于“零号井长时供气改造”。
签发权限共有三个人:周渡衡、蒋维和已经退休的设备副主任。
退休副主任四天前在外省住院。
周渡衡当天下午在省防总参加台风会商,全程有录像。
盛临没有把录像当成排除证据。他让周渡衡交出权限卡、手机和工作平板,又命一名警员站到中央台后。
“我不能离开指挥席。”周渡衡说。
“你可以继续指挥。”盛临说,“所有指令口述,所有接触有人见证。假通告如果是你预先安排的,外省录像只能证明你没有亲手拧阀。”
周渡衡将三样东西逐一放进透明证物袋。此后,他每一次签字都在警员镜头下完成。
替补审计也在这时返回。陈季受伤后,候补系统按证书等级、轮值顺序和预计到场时间自动呼叫,乔苇是第一名接听并确认可以到场的人。一点五十九分发出的只是候补到场令;两点十二分,她完成健康状态确认,名字才写入七人有效名单。周渡衡履行的是法定签发,没有在候选池里点选她。
蒋维说自己的权限卡放在办公室抽屉,任何人都可能使用。
盛临问:“密码呢?”
“内网调拨不需要密码,刷卡就行。”
“摄像头?”
“训练站那天做防水检修,西廊断电四十分钟。”
“谁报的检修?”
“我。”
蒋维回答后才意识到,这个答案让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暴雨季前例检,每年都做。”他补充,“工单可以查。”
工单是真的。
承包商也确实拆过西廊摄像机。但检修计划原定上午九点,蒋维在前一晚将它改到下午一点,恰好覆盖气瓶调出。
“因为上午有消防演练。”他说。
“演练记录显示十二点就结束了。”
“现场拖延。”
“谁能证明?”
蒋维看向周渡衡。
周渡衡说:“我不在场。”
训练站的充装间有两台压缩机。一台用于普通呼吸空气,另一台是连接六联混气台的高压增压机。柜里少了一只八升、十兆帕、以氮气为载气的一氧化碳标定母气瓶,母气含量百分之十;同时少了一只小型氧气补偿瓶。两者原本用于训练气体检测仪报警与闭路呼吸器配气。
通过高压增压机和六联歧管同时加入母气、压缩空气与补偿氧,可以让六只气瓶的一氧化碳达到致死浓度,氧含量却仍停在正常范围。那不是一次偶然吸入的发动机尾气,而是一份有意配平的空气。
车辆定位和电子运单补出了假召回中间缺失的一段。蒋维在通告里加了“出厂前现场低温预检”:下午十二点五十八分,承包商司机把上锁的运输箱卸在训练站,随后去转运其他器材。七小时后,他收到“预检完成、厂家远程豁免返厂”的派单,又把原箱送回专柜。司机没有箱钥匙,器材员入柜时也只核对了蒋维换上的外部封签。
训练站值班长的岗位录像显示,他整段时间都在前厅调度席。下午一点十二分,他听见高压增压机启动,以为是设备自动排水,没有进入西廊。机器本地计时器记录了二十七分钟运行。司机、器材员和值班长都没有在那二十七分钟接触运输箱。
省防总两路原始会商录像完整覆盖这二十七分钟,周渡衡始终坐在固定席位,双手和工作屏都在画面内;警方封存的手机、平板镜像没有发现向训练站或三名经手人发送指令,权限卡日志也没有训练站使用记录。港区门禁与连续值守影像则证明裴承川当天没有进入回澜中心,他的设备与承包商司机、器材员和值班长之间也没有异常通联。录像不能单独洗清任何人,现场操作窗口、实体权限和通讯记录叠在一起,才把两人排除在这次混气与封签之外。
六只专柜瓶的阀门都留下二次拆装痕迹。工具夹口宽十一点八毫米,一侧有细小缺口。训练站器材柜里,恰好有一把同规格充装扳手。
扳手不见了。
“够抓人吗?”宋连城问。
盛临说:“够扣权限,不够定凶手。”
“还剩十四分钟。”
“刑法没有十四分钟版。”
“洪水有。”
江回将假召回单放大。模板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内部备注:长时供气瓶不得与普通消防瓶混用。
这句话来自周渡衡签发的补充规程。
但文件元数据里的作者栏写着:
J.W.
可以是蒋维。
也可以是任何在他电脑上建立文件的人。
蒋维的背景调查很快传来。
他五十三岁,现住北岸新区,妻子早逝,无子女。出生地一栏是盐仓洼北街。二十年前,盐仓洼发生过一次没有进入市级灾害年鉴的夜间倒灌。施工单位在测试旧闸时误开旁通,六十七间房进水,一名女性在地下储物间溺亡。
死者叫林荷。
蒋维的妻子。
事故最后被认定为施工排水,不属于法定分洪。林荷没有进入灾害死亡名单,蒋维只得到施工方六万元“困难补助”。
两年后,盐仓洼被正式划为一级应急蓄洪区。文件承诺整体迁移,却没有为从未被认定的旧事故重新赔偿。
盛临问:“他这些年和盐仓洼还有联系吗?”
技术员调出民政登记。
蒋维是“盐仓迁建互助会”的发起人之一。互助会已经连续十一年向市政府申请整体迁建。最近一次答复写着:
盐仓洼尚未实际启用蓄洪功能,现阶段不具备灾后整体重建与功能退出条件。
江回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没有被淹,所以不够资格离开等待被淹的地方。
这不是杀人的证据。
却第一次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出生在盐仓洼的人,可能想让盐仓闸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