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七个余量

七间计算室沿环形走廊排开，门上只有一到七的数字。

每间房没有网络，只有一台离线工作站、一只机械计算器、一套打印资料和一枚一次性结果牌。资料匣由转盘随机送入，人员再抽房间号。两次随机互不关联，中央台只知道哪间房收到哪组资料，不知道房里是谁。

这是江回十二年前参与验收的部分。

当时她在规范说明会上说：“最低值属于结构，不属于某个人。匿名不是免除责任，而是防止人们在数字出现以前，先计算说出这个数字会付出什么代价。”

乔苇抽到二号房。

港区设计院的谢万川抽到六号。他在看见号码后脸色变白，手指在胸前无意识地按了两次。江回认出那是抑制过度呼吸的动作。

“你有受限空间禁忌？”她问。

“计算室不是受限空间。”谢万川说。

“如果你的值最低，你要下零号井。”

“我体检合格。”

他回答得太快。周渡衡从旁经过，看了他一眼，没有停。

三点零七分，七扇门同时关闭。

主厅中央出现七个空白方框，不显示姓名和实时数字，只显示进度。

一号：读取完成

二号：读取完成

三号：计算中

盐仓洼的直播被应急部门接入侧屏。罗秀群正带人把康复院病人转移到粮站二楼。雨水从镜头上不断淌过，一张脸出现，又被手指在纸上划掉。

江回给她发去一条信息：船已追加，十四艘。

罗秀群很快回复：名单一千一百二十七。船不够。

江回把数字转给撤离组，没有等回复。

三点十九分，一号室提交。系统只显示：

结果已锁定。

随后是五号、四号和七号。

工程师提交后不能修改，也看不见自己的排序。结果牌会把数字写入只读芯片，再由机械槽送往独立排序机。计算服务器与身份服务器之间没有直接名单表，只能通过一次性令牌把复核通知送回原房间。

三点二十六分，二号室提交；三点二十九分，三号室提交，只剩六号。

裴承川看着进度条：“谁在里面？”

“不知道。”江回说。

“你们总该有应急解锁名单。”

“有，在另一台机器里。除非发生人身事故，否则不能调用。”

“等人死了才知道名字？”

“等人需要被救时才打开身份，不是为了满足围观。”

六号室迟迟没有动静。

三点三十一分，门内传来一次短促的撞击声。监控只拍门外，不拍室内。安全员隔门询问，里面的人回答：“椅子碰倒了，继续。”

声音发闷，听不出是谁。

周渡衡走到江回身边。

“你还记得你父亲为什么坚持把盐仓洼列在默认项吗？”他问。

江回没有看他：“因为当时东岬港还没有建成。”

“不全是。因为灾害里最危险的不是坏选择，是没有选择。默认项必须在所有人都失去判断能力时仍能执行。”

“默认不等于永远正确。”

“所以才保留了你参与验收的替代校核。”

“也所以我们应该尊重它的结果。”

周渡衡看着屏幕，没有回答。

三点三十四分，六号室终于提交。

七个方框同时由灰转白。

排序机开始工作。

它没有展示七个数字，只显示一行预设说明：

正在判定最低安全余量。

十七秒后，屏幕变成绿色。

有人在主厅里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绿色意味着七个数全部不低于零点三五米。东岬港初步具备替代纳潮资格。

但绿色只维持了两秒。

屏幕随即转为蓝色：

最低值待零号基准井复核。

返程令牌已发送。

七间计算室里，只有一扇门会打开。

环形走廊的摄像画面被切到主屏。

一号门没有动，三号、四号、五号和七号也没有动。二号门上方的白灯熄灭了。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乔苇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枚蓝色结果牌。

她看见主厅玻璃后的江回，似乎想说什么。隔着两层隔音玻璃，江回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安全员递给她一件橙色井下作业服。

乔苇低头穿上。

主屏的绿色结果消失，换成新的倒计时。

最低值复核剩余：00:2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