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最低的一个
第五章安全空气

四点十八分,急救人员终止复苏,宣布乔苇死亡。
三分钟后,市刑侦支队的盛临接管零号井。
他不是为乔苇来的。
一级汛情启动后,岚津公安在回澜中心常驻一支应急小组,负责防破坏、强制疏散和关键设施保卫。盛临原本在上层处理一宗擅闯闸控区的案件,听见人员死亡广播才下到井口。
他四十三岁,穿一件没有来得及扣好的黑色雨衣,鞋底带着上层车道的泥。看见遗体后,他先让人关掉所有风机,再问:“谁动过这里?”
现场安全员指向满屋急救包装:“十一个人。”
“那就从第十二个人开始登记。”
他蹲在乔苇身边,没有碰她,先看面罩,再看仍与背架连接的气瓶。压力表停在二十二点七兆帕。瓶身绿色检验环完好,阀口铅封已经被正常开启。
“井下有什么?”他问。
“水尺、静水管、混凝土。”江回答。
“毒气?”
“事故时,井口上方探头记录过十七秒低于报警阈值的一氧化碳痕量,强制通风很快把它稀释了。井底探头没有持续上升曲线。”
“探测器会坏。”
“两套固定探头的曲线方向一致。如果毒源在井里,应该先从下方升高,不会只在她上升时从井口闪一下。”
盛临看了她一眼:“台风已经回头了。”
江回没有接这句话。
急救医生把复苏开始时留取的静脉血结果递过来。多波长碳氧血红蛋白分析仪测得百分之五十六。
“一氧化碳。”医生说,“足以致死。”
现场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井口。
盛临问:“井里为什么没有?”
江回盯着乔苇指尖还亮着的血氧夹。
屏幕停在百分之九十七。
普通脉搏血氧仪无法区分携氧血红蛋白和碳氧血红蛋白。它会把被一氧化碳占据的位置也算成“有氧”。乔苇在井下中毒时,监护系统显示的表观血氧一直看似正常。
“毒不在井里。”江回说。
盛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气瓶。
技术人员从瓶阀取样。第一支检气管很快由白转褐,颜色越过量程顶端。便携分析仪给出的数值是百分之零点五八。
气瓶里的氧含量仍是百分之二十点七。
压力正常,氧气正常,空气没有异味。面罩、减压阀和报警哨都没有故障。
乔苇背着的不是一只空瓶。
是一小时足量的毒气。
盛临站起来:“专柜封。”
安全主管蒋维立刻说:“整柜按同批污染停用。盐仓闸启动后,下层如果还要进人,从独立救援柜或上层器材库调瓶。”
“我只说封柜,没说同批。”盛临看着他。
“同一只专柜,同一张召回单。”蒋维说,“按安全规程,当然先作最坏判断。”
专柜被贴上警用封条。盛临要求检测剩余五只气瓶,并调取从年度检验、充装、运输到入柜的完整记录。
周渡衡从主厅下来时,法医正在检查乔苇的结膜和口唇。雨水沿他的夹克下摆滴到地上。他看了遗体很久,只问了一句:“结果牌呢?”
盛临说:“物证。”
“那枚牌关系到东岬港资格。”
“现在也关系到一宗命案。”
“盐仓闸还有五十二分钟启动。”
“所以人死了就不查?”
“所以你可以查,但不能假装时间会因为警戒线停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江回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零号井事故触发三十分钟强制封锁。三点三十四分开始的二十八分钟,是这批冻结资料唯一的法定复核窗,归零后不能换人补做。若重新启动,必须另组七人、重新随机分配并重新冻结全部资料,最快需要九十分钟。东岬港失去资格后,主槽水位一旦抵达机械熔断线,盐仓闸会由独立液压系统启动。
那套系统不连接计算服务器。
它只认识水位。
“能不能人工停止?”盛临问。
江回答:“可以切断先导油路,再插入三枚机械保持销。”
“谁有权?”
“总指挥、省防总和现场安全官三方共同授权。”
“拿到授权要多久?”
宋连城在通话器里回答:“先证明港区真的合格。否则停下默认闸,相当于拿主城区六十万人赌一组发生死亡事故的数据。”
盛临转向江回:“你能证明吗?”
江回看向蓝色结果牌。
系统为了匿名,指挥端只显示七个排序结果,不显示人员与数字的对应关系。事故一发生,七组工作缓存被自动加密封存,必须由警方、程序法务和六名幸存计算者共同解锁;眼下任何指挥人员都读不到。乔苇的牌本应在她安全离井后写回最终值,现在却只剩一个已经完成物理基准核对、尚未完成离井确认的中间状态。
“能。”江回说。
“需要多久?”
主厅广播响起。
盐仓闸液压预热将在二十二分钟后开始。
江回说:“比这个短。”
盛临拿出两副手套,递给她一副。
“那就从死者为什么知道自己会死开始。”
“她不知道。”江回说,“她下井前说有东西要给你看,但那和她的死未必有关。”
“每个死者留下的话,最开始看起来都和死无关。”盛临说,“后来有些确实无关。先看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