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默认之城
第九章地图上没有的人

四点四十九分,盐仓闸开始第一次空载试转。
地下传来低沉的液压泵声,持续了十二秒。那声音没有出现在主厅广播里,却沿混凝土结构传到每个人脚下。
盐仓洼撤离平台又更新了一次。
已登记待转移:402人
已派出运力:可承载516人
状态:运力充足
盐仓洼粮站外,第一批浅水艇只来了两艘。
第二艘要装三副担架和六只氧气瓶,实际只剩九个座位。屋檐下还有二十七个人。罗秀群把康复院病人先送上去,又把两名孕妇推到船边。
修船匠顾长有原本领到一块白色登船牌。他看了看身边十六岁的儿子顾小满,把牌塞给一名抱着肚子的女工。
“下一艘。”他说。
“下一艘什么时候来?”女工问。
顾长有笑了一下:“你上去了,它就快一点。”
罗秀群没有劝他。她在名单上给顾长有和顾小满的名字各画一个空圈。登船的人画实心,仍在原地的人留空。她从不用一个总数替代这些圈,因为每一艘船到达时,她都必须知道究竟还缺谁。
船发动后,贺天宝坐在轮椅里朝它挥手。没人看见他藏在膝盖下的右手已经开始发抖。
罗秀群的名单是一千三百七十二人。
差额九百七十。
江回让数据组把平台底表打开。工程师调出人口来源说明:户籍常住人口、产权房电表活跃数、民政重点照护清单、实名务工登记。四张表交叉去重,理论上比人工点名更可靠。
“租户呢?”江回问。
“通过活跃电表归入房屋。”
“一个电表下面住十七个人,也算一户?”
“模型计算的是撤离单元,不是人口普查。”
“船装的是人,不是单元。”
工程师没有回答。
江回继续向下翻。底表的数据结构已经使用十多年,最早版本叫《盐仓洼迁建人口空间底图V2.3》。文件建立时间是十四年前,编制单位是岚津水工规划院。
编制人一栏写着:
江回。
她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那年她二十四岁,还不是事故调查员,只是规划院最便宜的一类外包测绘员。整体迁移计划需要一张能够计算安置面积的电子底图。她带着两名实习生跑了三个月,把合法门牌、独立电表和户籍人数逐一对应。
榆钱巷的阁楼没有门牌。
东平码头的临时宿舍共用一只工业电表。
康复院后来加盖的东楼没有通过消防验收。
船民把家系在岸边,不占任何一块地。
系统要求给这些位置选择属性。江回在不确定栏里填了同一个值:
ZC=0:无可确认常住人口。
她当时在说明里写过一句话:地图记录可核实对象,不承担身份认定功能。
后来那句说明被删掉了。
零还留着。
十四年间,每次撤离预案都在上一版底图上更新。户籍迁出的人被减掉,拿到安置房的人被减掉,拆除的合法房屋被减掉。那些最初没有被加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机会被减。
七百多个“零”一层一层保留到今晚。
“这张图是你做的?”盛临问。
江回说:“第一版电子化。”
“你知道有人没被算进去?”
“我知道数据不完整。”
“这不是同一句话。”
“当时整体迁移预计三年完成。未确认人口应该在入户复核里补齐。”
“复核了吗?”
“没有。”
“你追过吗?”
江回没有回答。
她离开岚津后,底图通过验收,整体迁移却一年一年延长。她在别的城市审查洪水模型,要求每一个参数注明来源,却从没重新打开过自己最早签名的那张图。
盛临没有继续问。
他把那份文件复制进物证盘:“谋杀案之外,这也是证据。”
“我知道。”
“你现在可以退出核验。”
“为什么?”
“利益冲突,历史责任,还有你姨妈在里面。”
“这些三十分钟前就存在。”
“三十分钟前你没有承认。”
江回看着屏幕上的零。
“等盐仓闸开了再承认,就只是悼词。”
她将罗秀群直播缓存中的名单导入一张空白图层。没有精确地址的人,用语音里提到的巷口、工棚、码头和邻居关系定位。主厅里六名调度员同时接手,救援船的目的地第一次从“撤离单元”改成具体门牌和人名。
江回在系统说明栏写下:
原人口底图存在系统性漏记。编制人江回,申请立即停用。
停用底图会让撤离完成率暂时失去统计依据,也会成为裴承川攻击她资格的理由。
她点击确认。
平台上的“运力充足”消失了。
状态变成红色:
人口基数不明。撤离未完成。
宋连城从中央台转过来:“谁改的?”
“我。”
“你有证据证明一千三百多人都还在?”
“没有。”
“那你凭什么——”
“因为我已经证明四百零二不是真的。”江回说,“不知道是多少,就写不知道。不能拿一个方便执行的错数冒充完成。”
主屏上的锁销倒计时继续走。
00:22:18
地图失去了确定人数。
水没有因此变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