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水往低处
第四章零号井

零号井不在七间计算室里。
它位于回澜中心最底层,井口比主厅低三十六米。那里保存着整套电子水位系统的物理基准:一根与回澜江相通的静水管、一套不依赖电源的浮子标尺,以及一枚每年由国家计量院校准的黄铜基点。浮子还带动一卷针孔纸带,每分钟留下一个物理水位点;纸带的年度检定回收索通向井外东廊。
台风期间,电子数据可以漂移,网络可以中断,只有井里的水不会知道屏幕想让它是多少。
按照程序,当东岬港七段安全余量全部合格,报出最低值的人必须亲自下井,将自己使用的基准水头与机械标尺核对。最低值是整套方案最薄的一处。它若准确,其余六个更高的值才有意义。
乔苇在三点四十一分进入井口准备间。
两名监护员核对她的受限空间证书、心电贴片、全身式吊带和救援绳。固定气体探测器显示井内氧含量百分之二十点八,一氧化碳为零,硫化氢为零,可燃气体为爆炸下限的百分之零。
即便如此,她仍必须佩戴正压式空气呼吸器。
三个月前,零号井在一次例行清淤中检出过短时沼气。周渡衡亲自签署补充规定:任何人在三级以上汛情期间进入零号井,必须使用专柜封存的六十分钟气瓶,不得用普通消防气瓶替代。
监护员打开专柜。
里面并排放着六只银灰色气瓶,压力表全部指向三十兆帕。封签完整,年度检验环是绿色。
六只气瓶每次检查后会重新随机装架,防止某一只长期闲置。乔苇取了最外侧一只。
监护员检查瓶压,打开气阀,听泄漏警报,测试面罩密合。所有步骤都正常。
江回隔着井口监控看她。
“复核值不会公开。”她通过通话器说,“你只报机械标尺与结果牌差值。”
乔苇把面罩扣到脸上,声音经过调压器后有些空。
“如果不一致呢?”
“按更不利值重新计算。”
“哪怕只差一厘米?”
“哪怕一毫米。”
乔苇点头。
她转身前忽然抬起结果牌,在摄像头前停了一瞬。蓝色外壳遮住具体数字。
“江老师,”她说,“如果我出来,想请你看一份东西。”
“什么?”
“东岬的十一天。”
她没有再解释。
三点四十四分,绞盘把她放入井口。
井道很窄,混凝土壁上每隔三米有一盏防爆灯。乔苇的头灯沿着湿壁向下移动,最后停在二十七米处的基准平台。她用安全钩固定身体,从作业袋里取出结果牌和机械测尺。
“到达平台。”她说。
监护员复述:“三点四十七分,到达平台。生命体征正常。”
乔苇先读浮子标尺,又用测尺接触黄铜基点。她报出三个数字,主厅工作站只显示差值正在验证,不显示原始值。
“重复一次。”江回说。
乔苇重复。
两次一致。
她把结果牌插进井下确认盒。黄灯闪烁四次,盒内传来一声机械压印的轻响。牌侧被铜针压下一小片红色见证蜡,灯随即变成绿色。
主厅屏幕同时跳出:
物理基准一致。
等待安全离井确认。
江回看了眼时间。
三点五十分十二秒。
乔苇拔出结果牌,开始上升。
升到二十一米时,她停了一下。
“绞盘卡了吗?”监护员问。
“没有。”
“为什么停止?”
乔苇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一只手,像想调整面罩,又放了下去。
“我眼前……”
话说到一半,通话器里传来一声钝响。
她的身体向后折,安全绳骤然绷紧。头灯在井壁上划出一圈失控的白光。
“乔苇?”
监护员按下紧急提升。绞盘开始加速,屏幕上的心率从一百零九升到一百四十七。指夹血氧仍显示百分之九十八。
“乔苇,回答!”
她没有回答。
三点五十一分零四秒,心率曲线出现第一次室性早搏。
三点五十一分二十九秒,井口事故警报启动。
按照受限空间救援规则,零号井进入机械封锁。作业专柜自动闭锁,井口另一侧的红色救援柜打开。第一名消防员背上独立存放的三十分钟救援气瓶下井。
江回盯着乔苇仍然接近正常的血氧数值。
“她的血氧可能在撒谎。”她对急救医生说,“查碳氧血红蛋白。她背上的气瓶别排空,整套留下。”
三点五十五分,乔苇被提升到井口。她的面罩仍保持正压,气瓶压力还有二十三兆帕。皮肤没有外伤,嘴唇也不是典型缺氧的青紫色,只有面罩边缘凝着一层细小水珠。
急救人员立即切断她背后的供气回路,保留污染气瓶,改用球囊面罩接百分之百氧气通气,并继续高级生命支持。他们剪开作业服。除颤器分析后建议电击一次,心脏短暂恢复了自主节律,又很快消失。
四点零二分,乔苇仍在复苏,现场却已经达到重大人身事故触发条件。她未能在二十八分钟法定窗口内安全离井,程序不再等待医学结论。
同一时刻,主厅屏幕上的绿色字样全部熄灭。
零号井发生重大人身事故。
安全离井确认未完成。
东岬替代纳潮资格中止。
恢复默认分洪路径:盐仓洼。
地图上,通往东岬港的导流线由绿转灰。
通往盐仓洼的那条线变成红色。
倒计时重新出现。
距盐仓闸不可逆启动:01:11:00
江回站在急救人员身后,看见乔苇右手仍紧握着那枚蓝色结果牌。
牌上没有显示数字。
只有一道被指甲新划出来的白痕。
像一条降到最低处以后,再也没有升起的水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