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最低的一个
第七章名单之外的人

专柜气瓶在四天前完成过一次临时召回。
维护记录写着:某批次瓶阀存在低温卡滞风险,由器材承包商统一转运检测。六只气瓶在当天下午离柜,七小时后重新入库。入柜压力、氧含量、外观、铅封均合格。
检测项目里没有一氧化碳。
“呼吸空气质量标准当然包含一氧化碳。”安全主管蒋维解释,“但这是原厂封存瓶,现场只做压力和氧含量快检。完整组分由充装站出报告。”
“报告呢?”盛临问。
蒋维递出一张盖章复印件。
江回只看了两眼:“瓶号不对。”
报告覆盖的是末尾一一到一六号,专柜里的是二一到二六号。两个批次的检验环颜色相同,外观也相同。有人拿另一组六瓶的合格报告,替换了专柜这组六瓶的组分检验。
“谁经手?”
“器材员、承包商司机、训练站值班长,还有我。”蒋维说,“但我只核报告和封签。我没开瓶。”
“谁提出临时召回?”
“系统里是设备厂家安全通告。”
“厂家说没有发过。”技术员在旁边说。
蒋维的脸色变了。
四天前,台风“鹭返”还在东南海面。预报路径显示它会从岚津以东一百六十公里掠过,回澜中心只是二级备勤。那时没人知道会不会启动替代校核,更不知道七名校核员是谁。
原定名单在昨晚十一点形成。
乔苇直到凌晨两点十二分才成为替补。
六只毒气瓶比她更早等在专柜里。
盛临重新调出七名工程师抵达中心的录像。
陈季在一点四十八分摔伤。乔苇接到替补电话时,人还在港区西门。谢万川则在两点二十六分才通过受限空间体检复核;如果他的心电复查没有通过,第七个位置会由另一名备选顶替。
名单在最后一刻仍可能变化。
数据匣和房间又经过两次随机。
“布置气瓶的人不知道乔苇会来,”盛临说,“也不知道她会抽到哪套资料。”
“更不知道她会算出最低值。”江回说。
主厅传来新的撤离报告。
盐仓洼北堤因一辆抛锚货车完全堵塞。十四艘追加救援船只有九艘抵达,其余五艘被海潮困在下游船闸。平台将未撤人数从一百七十六修订为四百零二。
罗秀群的纸质名单已经超过一千三百。
她在直播里逐一念那些不在平台上的人。
“吴小莲,三十七岁,东平码头包装工,住榆钱巷十九号阁楼。”
“巴桑,二十九岁,临时焊工,证件在工头那里。”
“贺天宝,七十四岁,独居,右腿截肢。”
“这不是四百零二减到零的问题。”她对镜头说,“是先把一千个人写成不存在,再宣布撤离完成。”
宋连城要求平台切断她的直播推流。
周渡衡没有同意。
“让她念。”他说,“开闸的人应该听见。”
江回看向他。
周渡衡仍盯着主屏,没有回头。
“老师,”她问,“四天前的气瓶召回通告,你见过吗?”
“一级设备的召回不会到我这里。”
“零号井专柜是你三个月前亲自加进规程的。”
“规程是我签,耗材不是我管。”
“为什么只允许用这只柜里的瓶?”
“因为零号井需要六十分钟长时供气,回澜中心常规短时瓶额定只有三十分钟。你也参加了会签。”
盛临把相关三份文件并排放到桌上:启动令、乔苇的候补到场令、专柜长时瓶规程。签发或会签栏里都有周渡衡。对方说那只是职责;盛临仍把他的名字列入嫌疑池——凶手如果杀的是一套程序,最熟悉职责的人就同时拥有最完整的机会知识。
江回记得那次会签。
她在视频会议里提出,零号井实际复核最长不超过十五分钟,三十分钟气瓶足够。周渡衡反对。他说应当把最坏情况下的等待和撤离时间算进去,不应依赖救援按时抵达。
这是一个完全正确的安全意见。
正因为正确,没有人继续反对。
“气瓶污染也可能是为了让替代校核永远失败。”盛临说,“不管谁进去都会倒下。”
“不。”江回抬头看向规程流程图,“不是不管谁进去。”
“什么意思?”
“如果七个安全余量里有一个低于零点三五,东岬港直接不合格,零号井专柜不会解锁。没有人下井,也没有人吸到这些气。”
单纯的仪表故障或瓶压异常允许更换装备重测。只有人员遇险,才会封锁零号井三十分钟。蒋维需要的不是一台坏仪器。
她走到主屏前,将程序回放拖到三点三十四分。
七个方框由灰转白。
屏幕先变绿色,再发出返程令牌。
“柜子打开,说明七个值全部合格。”江回说,“凶手在四天前不知道今晚的数字。他给程序写的不是‘杀乔苇’。”
“他写了什么?”盛临问。
江回指向那只已经贴满封条的专柜。
“如果东岬港可以进水,就让报出最低安全余量的人无法完成复核。”
盐仓闸倒计时跳到:
00:36:44
“没有合格结果,就回到盐仓洼。”江回说,“他杀的是替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