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把人写进水里
第十五章条件句

蒋维坐在询问室里,面前没有水。
盛临离开后,一名记录员继续看守。江回进入房间,把父亲的讨论稿放在桌上。
“你认识这份文件吗?”
蒋维扫了一眼:“老预案。”
“你妻子死的时候,还没有这份预案。”
他的目光停住。
“林荷没有被认定为洪灾死亡。”江回说,“因为那次水是施工单位误放的,不是法定分洪。”
“你查我。”
“警方查。盐仓洼的人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蒋维问,“她的名字不在灾害名册里,墓碑上也不能写因公。施工方说六万块已经体现人道关怀。后来他们画蓄洪区,又说以前那次不算,因为没有达到设计水位。”
他的声音很平,不像在讲刚刚发生的事。
蒋维承认,他想让盐仓洼正式进一次水,让卡了十一年的整体迁建申请不能再以“从未启用”退回。没有实际启用,不符合灾后重建;没有整体损毁,不符合功能退出——这些答复他背得比自己的身份证号还熟。
江回提醒他,正式分洪只会强制启动评估和听证,并不保证迁建,更不保证租户获得补偿。蒋维当然知道。他要的不是程序承诺,而是一次政府无法从记录里撤回的损失。
“十八年了。”他说,“承诺随时能撤,只有损失不能。”
蒋维抬起头。
“台风一周前,平台预计两点前完成清空。今晚两点以后,它显示剩四百零二人、已有五百一十六人的运力。东岬港根本不该通过。那些锚杆和储罐你看见了,淹港可能死的人不是今晚能数完的。”
“所以你准备了六瓶一氧化碳。”
“你有证据就起诉。”
“瓶阀工具痕、铅封、假通告、训练站压缩机和丢失的标定气源都会进证据链。你刚才还试图排空气瓶。”
“安全处置。”
“那我告诉你一件没有公开的事。”江回说,“六只气瓶的一氧化碳浓度差异小于百分之零点零八。不是误吸发电机尾气,是有人用标定气源按比例配过。你知道普通血氧仪会误报,所以把浓度控制在氧含量正常、短时间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位置。你不一定要求她立刻死。你只需要她在复核窗口内回不来。”
蒋维的右手在桌下收紧。
“如果东岬港不合格,”江回继续说,“专柜不会打开,今晚没人中毒。只有七个值全部过线,最低值的人才会下井。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会抽中哪只瓶,所以六只全换了。”
蒋维说:“那是你的推测。”
“乔苇不是你的目标。东岬港的合格结果才是。”
蒋维靠回椅背:“你们连她为什么拿到那只瓶都证明不了。”
“因为没有哪一只瓶是特地给她的。”江回说,“你不用认识乔苇,也不用知道她抽到几号房。你只要让六只瓶都一样,让程序替你把其中一只交给最低的人。”
询问室外,调查保持倒计时跳到八分钟。
蒋维看向单向玻璃,仿佛能透过它看见盐仓洼。
“互助会登记户我去过每一户。”他说,“老人先走,病人先走,两点前都已经上车。罗秀群后来念的那些人,有重复的,有临住的,还有港区该管的工人。平台说运力够,我以为来得及。”
“你的名单有多少人?”
“一万五千九百二十六。迁出的、死亡的、还在的,每一个都有。”
“东平码头夜班工呢?”
“那是港区用工。”
“榆钱巷阁楼的租户?”
“房东应该申报。”
“康复院没验收的东楼?”
“不在合法建筑范围。”
互助会最初也登记过租户和临工。第三年谈补偿时,产权户代表要求把他们移到附表,理由是“不能让临时人口摊薄原住户份额”。蒋维同意了。后来附表不再参加投票,最后连更新的人也没有。
江回把最新人工名单推到他面前。
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其中九百七十个不在官方平台,也不在迁建互助会登记。
蒋维一页页翻,速度越来越慢。
“不可能。”他说。
“十四年前的底图是我做的。我也以为没有门牌就只是数据不完整。”江回说,“你反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用同一张图,删掉同一群人。”
“他们为什么不登记?”
“人活在那里,不需要先通过你的登记才算活着。”
蒋维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巴桑,二十九岁,临时焊工。
名字后面标着:与三名同伴困在东平码头吊机房。
“港区应该负责他们。”蒋维说。
“洪水会区分用工关系吗?”
他没有回答。
“你想让一次法定洪水替盐仓洼签下迁建同意。”江回说,“可水不会只淹你点过名的人。”
蒋维把名单推回去。
蒋维又问东岬港迟发的化学伤害怎么点名。江回说点不了;她也没有一个干净答案,只能证明他先杀了一个人,再让这个人的死替所有人选择。
蒋维沉默很久,最后只说:“我没选她。”
“随机的是乔苇。”江回看着他,“杀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