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水往低处
第二章两只水盆

江回在两点三十四分进入回澜中心。
风把停车场上的雨推成斜线。她从车门到入口只跑了二十多米,右肩已经湿透。安检员看了三遍她的临时调令,才将一张黄色权限卡递给她。
“事故调查中心?”对方问。
“程序核验。”
“现在还没出事故。”
江回把卡夹在衣领上:“所以最好让我进去。”
主指挥厅建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正面整墙屏幕显示回澜江、盐仓洼和东岬港的实时水位。蓝色曲线不断抬升,预测峰顶像一把钝刀,正慢慢压向橙色警戒线。
厅里有六十多人,却很少有人大声说话。每个岗位都在同时接电话、写记录、核对另一块屏幕。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反而像某种持续不变的机械低鸣。
总防洪师周渡衡站在中央台前。
他六十一岁,头发已白了一半,穿着没有任何标志的深蓝色防水夹克。二十四年前东岬港氯气泄漏时,他是第一个下到事故管廊的水工工程师。后来岚津每次台风、内涝和海潮预警,电视上都会出现他。他解释洪水时从不说“万无一失”,因此人们相信他。
江回也曾经相信。
“你晚了七分钟。”周渡衡看了一眼表。
“北环高架封了两处。”
“洪水不认交通。”
“人认。”江回把平板放到桌上,“盐仓洼实际未撤人数至少九百,可能超过一千三。平台数据错了。”
坐在旁边的市应急办主任宋连城抬起头:“来源?”
“罗秀群的逐户名单、三处临时安置点记录,以及东平码头工会的夜班表。”
“罗秀群正在直播煽动恐慌。”
“她正在点名。”江回说,“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周渡衡抬手,让两人的争论停下。
“盐仓洼的撤离继续。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还有多少人,而是东岬港能不能成为替代纳潮区。”
主屏切换成港区剖面。
东岬港建在盐仓洼下游九公里。外侧是海,内侧以七段地下止水墙与城市隔开。设计之初,它既是化工港,也是一处备用纳潮盆地:当盐仓洼未完成清空,而主槽又必须分洪时,可以关闭港区能源管线,打开东导堤,让风暴潮与洪峰灌入已经撤人的港区。
代价是设备、仓库和部分储罐。
最坏情况下,还包括整片海湾。
“港区三号罐组存有液氨,七号罐组有苯和丙烯腈。”港务集团副总裁裴承川说,“防浮锚固按百年一遇设计,不是让你们拿来泡六个小时。只要一个储罐移位,盐仓洼今晚没死的人,三年后也可能喝到这场洪水。”
“盐仓洼的人会先在三小时后喝到。”江回说。
裴承川转向她:“江老师,你出生在那里,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指挥中心不是讨论故乡感情的地方。”
“我的立场写在校核规范里。港区是否可用,不由你,也不由我决定。”
她把现行程序调到主屏。
东岬替代纳潮资格紧急校核:
对七段止水墙与储罐区防浮体系分别计算剩余安全水头;
七份计算独立完成、匿名提交;
以最低安全余量为控制值;
控制值不低于0.35米时,启动零号基准井现场复核;
复核与安全离井确认完成后,东岬港取得本次替代纳潮资格。
流程图最下方还有一只灰色按钮:恶意干扰调查保持。它只在锁销释放前五分钟解锁,需要省防总、市指挥与现场安全官三方具名授权,可以把机械动作延迟十八分钟。制度建立以来,它从未被按亮。
宋连城皱眉:“为什么不是取平均?”
“水从最薄的地方破。”江回说,“六段墙再牢,也不能替第七段挡水。平均值在这里没有意义。”
“为什么要匿名?”
周渡衡替她回答:“九年前有工程师因报出港区最低余量,被承包商堵在家门口三个月。此后,七份数据在锁定前只显示站点和计算,不显示人名。谁算出最低值,谁进入零号井复核,身份也只由返程令牌通知本人。”
“也就是说,”宋连城问,“在结果出来以前,没人知道会是谁去?”
“包括计算人自己。”江回说。
最低值不是最早交卷的人,也不是最悲观的人。
七名工程师会被随机分配七套原始资料。潮位、渗压、墙体位移、储罐重量和锚固状态各不相同。只有七个结果全部锁定,系统才会排序。谁拿到最脆弱的那一段,谁的计算又恰好最低,要到最后一秒才知道。
所有结果精确到毫米;若最低值并列,身份服务器会在并列者中随机抽取一人复核。程序不能消除有人必须下井这件事,只能阻止任何人提前指定那个人。
周渡衡说:“现有遥测受两次雷击干扰,东岬港自动资格已经冻结。要启用港区,只能走这套程序。”
“需要多久?”
“七十五分钟。”
“我们没有七十五分钟。”裴承川说。
江回面前的值守材料最后附着港务集团的连续生产授权表。台风前继续维持高液位、推迟停机和危险品转移,每一项最终批准人都是裴承川;港区一旦因校核结果被强制停产,这些决定和随后的复产损失都会被重新审查。他要保护的不只是港区,也包括自己已经签过的名字。
江回看了一眼倒计时。
距分洪路径锁定:02:39:00
“我们有。”她说,“只是不够再错一次。”
周渡衡在启动令上签字。
现场安全主管蒋维从下层井区回来,将一张装备检查表放到他面前。他五十三岁,肩膀宽厚,防水裤膝盖处沾着灰色井泥。
“零号井专柜六瓶,召回复检已完成。”他说,“瓶压、氧含量、封签正常。”
副安全官许仲平跟在他身后,在电子值班表上复核了独立救援柜和应急顺位。他是蒋维离岗时的第一代理人,确认后也签了名。
江回问:“普通消防瓶不能作备用?”
“补充规程写的是专柜长时瓶。”蒋维说,“受限空间不拿三十分钟去赌六十分钟。今晚谁下井都一样。”
周渡衡在检查表上签了已阅。蒋维收回表格,走向井口监控席。
两点四十二分,七名紧急校核员从岚津各处抵达地下三层。
其中五人是水工研究院正式工程师,一人来自港区设计院。
最后一个叫乔苇。
她三十岁,劳动关系属于一家设备校准外包公司,证书却是七个人里最新的一张。安保人员在合格名单上没找到她的名字,让她在玻璃门外等了四分钟。
乔苇没有争辩,只把手机贴到玻璃上。
屏幕里是一封凌晨一点五十九分发出的候补到场令。签发人是周渡衡。
门打开后,她走进来,先看见江回。
“江老师。”她说,“D-4段的原始位移表,我申请看纸本。”
“还没抽站位。”
“我知道。”乔苇把湿透的头发别到耳后,“可电子表里少了十一天。”
江回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是D-4?”
乔苇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目光向主厅另一端偏了一下。裴承川正站在那里打电话。
“我只是举例。”她说。
她没有立刻走。胸前的临时证件上,公司名称占了两行,姓名“乔苇”反而被挤成很小的两个字。
“江老师,结果牌能写附件吗?”她问。
“只能写数值和校核过程。”
“如果原始资料有问题?”
“在异常栏标记,事后单列。”
“事后是谁看?”
“程序组和现场指挥。”
乔苇用拇指擦掉证件套上的水:“我上个月交过三份异常附件。结算单上有,安全月报里没有。外包的人写附件,常常只在扣工时的时候有人看。”
江回说:“把你发现的写进去。今晚我看。”
“您会记得是哪一份吗?”
“为什么不记得?”
乔苇看了一眼即将关闭的玻璃门,笑意很短:“因为结果出来以后,我就只剩一个房间号了。”
江回当场要求港区资料员调出D-4缺失日期。对方只找到测试目录里的电子备份。她将原始位移值打印、加盖临时核验章,装入D-4资料匣的补充袋。三点整封匣时,那十一天已经进入校核资料。
三点整,七套资料被装进七只没有编号的灰色匣子。
抽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