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最低的一个

第八章最低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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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最低点》章节场景插画
第八章 · 最低点

剩余六名工程师在四点四十三分解除计算室封闭。

他们不知道谁死了,也不知道最终排序。匿名程序直到事故救援结束才释放身份。门打开后,谢万川第一个冲出来,在走廊垃圾桶旁吐了很久。

得知乔苇死亡,他扶着墙问:“哪一间?”

“二号。”盛临说。

谢万川闭上眼。

“你以为会是六号?”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拿到的是C-7。第一次算出来零点四六。”

“后来呢?”

“我在草稿上把六写成了八。”谢万川盯着自己的手,“只差两厘米,排序可能就会越过我。我写完就知道那是造假,又划掉,重新验算,最后提交的还是零点四六。三点三十一分,是我把椅子碰倒了。我怕密闭空间,体检复核时差一点没过。”

盛临让人单独封存他的草稿。被墨水压住的“8”下面,显出一道更早的“6”;工作站最终提交值与原始计算链一致。

“你不是怕乔苇出事。”盛临说,“你是怕最低的人本来该是你。”

谢万川没有否认。

那两厘米没有改变结果,却把另一种可能留在桌面上:在程序选中人以前,人已经开始试着躲开程序。

七人的个人物品和手写草稿被分别封存。按照程序,工程师可以自愿向警方公开自己计算的数值,但不能互相询问。六人都同意,其中一人在律师到场后才签署公开授权。

公开的六个数分别是:

零点四六、零点四九、零点五三、零点五七、零点六二、零点六八。

没有乔苇的数。

即使不看排序缓存,答案也已经很清楚。

她的值低于零点四六,却不低于零点三五。

她是最低值。

江回戴着手套拆开蓝色结果牌。只读芯片的最终区为空,中间区留下两条记录:

初始安全余量:0.41 m

零号井基准差修正:+0.00 m

乔苇把最低余量算成零点四一米。

不是临界擦线,也不是明显保守。她给东岬港留下了六厘米合法余量。

盛临问:“六厘米够不够淹一个化工港?”

“按现行标准,够。”

“按现实呢?”

江回看向裴承川提供的危险品清单。

“现实不会承诺按标准发生。”

那正是案件最困难的地方。

东岬港不是无辜的空地。液氨储罐、苯罐、燃油管廊和两座区域电力调峰站都在那里。港区一旦纳潮,最乐观的损失是九百亿元和半年停产;最悲观的结果,是有毒物顺退水渠进入近海,污染三座渔港与一百四十公里岸线。

盐仓洼也不是单纯的一千三百个人。

一旦主堤漫顶,洪水可能进入主城区,波及六十万居民、两座医院和地下交通网。

七个安全余量只回答一个问题:东岬港的墙能不能撑住。

它不回答哪一种损失更值得承担。

这个答案早已写在制度里:港区合格,就优先淹已经撤空的港;港区不合格,才启用盐仓洼。今晚的人只负责确认条件是否成立。

初步合格已经由柜门解锁证明。剩下的问题,是乔苇究竟有没有完成那次复核。

盛临用指节碰了碰物证袋:“结果牌显示她在三点五十完成了物理基准核对。但程序要求安全离井。”

江回没有说话。

安全离井确认原本不是为了判断数字真假。它要求复核者回到井口,将结果牌交给见证员,同时证明整个测量过程中没有发生缺氧、眩晕或设备故障。只有这样,系统才把中间值写入最终区。

乔苇的测量没有故障。

她的身体出了事故。

按照字面,二者无法分开。

宋连城从主厅走来。他手里拿着省防总的电话记录。

“省里不同意停闸。”他说,“一宗疑似谋杀不能自动赋予一组未完成数据法律效力。除非你们证明两件事:乔苇的零点四一准确,而且凶手正是为了阻止这组数据生效而杀她。”

盛临问:“抓到人?”

“至少形成足以启动恶意干扰恢复条款的证据链。”

“还剩多久?”

广播回答了他。

盐仓闸液压预热开始。

距锁销释放:00:29:59

主屏上,盐仓洼的红色边界开始一段一段点亮。

罗秀群仍在直播点名。

她念到第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名字时,信号中断了。

不是平台切断。

是盐仓洼东侧基站进了水。

江回望着那块黑下去的侧屏。

十八年前,她父亲告诉她,水总是往低处走。这句话在物理学里没有立场,也不需要任何人为它负责。

现在她第一次觉得,那句话只说了一半。

水往低处走。

可谁住在低处,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