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水往低处
第一章地图上的蓝线

七名工程师,各自算出一座化工港还能承受多少洪水。
只要最低的那个数仍然合格,洪水就会绕开老城。
最低值出现后,报出它的人死在零号井。
报出最低余量的人死了。
岚津的闸门便按默认方案开始倒计时。
凌晨两点十一分,盐仓洼最后一辆官方撤离车开了出去。
车里还有十七个空座位。
罗秀群站在旧粮站门口,隔着雨幕看它的尾灯消失。大巴驶上北堤时压过一片积水,车身两侧翻起灰白色水浪。司机没有减速,也没有再回头。
粮站屋檐下还站着四十二个人。
有抱着氧气瓶的老人,有两名怀孕的外地女工,有把全部证件装进塑料饭盒的修车铺老板。角落里躺着三名不能坐起的康复院病人,床垫下面垫了拆下来的门板。一个七岁男孩反复问母亲,大巴是不是还会再来。
没人回答。
罗秀群把扩音器贴到嘴边。
“会来船。”她说,“北堤过不去就走榆钱巷,上三号装卸台。手机有电的,替没电的人开着定位。谁家楼上还能住人,把门口的红灯笼摘下来,换白布。”
雨打在铁皮屋檐上,扩音器里的声音断成一截一截。她说完,低头在纸质名单上又添了四个名字。
官方平台显示,盐仓洼待转移人数为一百七十六。
罗秀群手里的名单已经写到第八百九十三个。
盐仓洼在岚津城西南,夹在回澜江与旧海堤之间。这里曾经是盐田、粮仓和船坞,地面平均比主城区低四点七米。十八年前,岚津修建新的防洪枢纽,规划图上有一支蓝色铅笔沿着旧海堤画了一圈,把三十七条街、两所学校、一个康复院和一万六千多人的家划进同一种颜色。
图例写着:
一级应急蓄洪区。
文件同时承诺,三年内完成整体迁移。
十八年后,商品房小区搬走了,国营厂宿舍搬走了,能证明产权的人大多也搬走了。留下来的,是租在阁楼里的人、没有办下产权的自建房、失去监护人的老人、依靠港口零工生活的家庭,以及一次又一次被告知“下一批就轮到你们”的住户。
他们仍住在地图那一圈蓝线里面。
凌晨两点十三分,罗秀群的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江回。
她接起来,没有先说话。
听筒里传来汽车雨刷快速摆动的声音。江回问:“北堤车走了?”
“走了。”
“还剩多少人?”
“你想听平台上的,还是活着的?”
江回沉默了一秒。
“活着的。”
“我数到八百九十三。康复院东楼还有人没下来,东平码头至少两百个夜班工没登记。你们要是按一百七十六准备船,天亮以后就只够捞鞋。”
雨刷声停了。江回应该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正在去回澜中心。”她说,“上游的洪峰提前了。”
罗秀群看向粮站外。水已漫过路牙,顺着榆钱巷缓慢往低处汇。现在还只是雨水,不是江水。
“提前多久?”
“目前估计七十三分钟。”
“目前估计。”罗秀群重复了一遍,“你们说话总给自己留门。”
“姨妈——”
“别这么叫。我不缺一个在电话里叫我的外甥女。我缺船。”
江回没有辩解。
她和罗秀群平日并非无话可说,只是都避开盐仓洼。江回常在出差清晨拍一张旅馆早餐:煎糊的蛋、装在纸杯里的豆浆、北方人误放了糖的咸粥。罗秀群逐张打分,最高只给过六分,偶尔回一张自家锅里的鱼汤,从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们靠这些毫无用处的照片维持了十二年亲近。今晚罗秀群第一次没有评价早餐,电话一接通就只报人数。
四十分钟前,正是江回依据平台上的一百七十六人,核准了首批四艘救援船。她在调度栏里签字时,甚至认为自己多留了百分之十五的余量。
十二年前,她离开盐仓洼去北方读水工安全,后来进了国家水利事故调查中心。她审查过岚津现行的替代分洪校核程序,却很少回来。罗秀群知道她不是不惦记这里。恰恰相反,她总想把对这里的惦记写成阈值、余量和附加条款,仿佛数字足够准确,画线的人便不再需要面对线里面的脸。
十八年前那条蓝线,是江回的父亲江持平画的。
罗秀群的亲姐姐、江回的母亲,等了九年迁建,病逝时户口仍在那条线里面。
“江回,”罗秀群说,“你到中心以后替我问他们一句。盐仓洼到底是还住着人的地方,还是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空水盆?”
电话另一端传来车门关闭声。
“我会问。”
“不用问。”罗秀群说,“让他们看。”
她挂断电话,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屋檐下的四十二张脸,开始直播点名。
同一分钟,位于岚津城北的回澜防洪指挥中心发布一级内部警报。
超级台风“鹭返”在入海前突然向西回折。风暴潮、天文大潮与上游青峡水库的应急下泄将在凌晨五点四十分前后重合。原本能够错开两个小时的三股水,被压进同一个峰顶。
回澜江主槽无法同时容纳它们。
必须有一处地方进水。
指挥中心主屏上,两片区域同时变成红色。
左边是盐仓洼。
右边是东岬化工港。
一个仍然住着人。
一个已经撤空,却存放着三十一万吨危险化学品。
地图中央,一条白色倒计时开始跳动。
距分洪路径锁定:03: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