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默认之城
第十章港口的毒

白芮是被海警快艇送到回澜中心的。
她三十四岁,东岬港安全工程师,右侧额角缠着纱布。快艇靠岸时撞上漂浮物,她从舱梯跌了一跤。她拒绝去医院,进门后把一只密封移动硬盘交给盛临。
“乔苇手机里的照片是我拍的。”她说。
裴承川抬头看她:“白芮。”
“别叫我名字。你在九次会议纪要里都把我写成‘安全岗位代表’,现在继续那么叫。”
硬盘里有完整的D-4监测记录。
缺失十一天内,四号锚杆在小潮负压试验后发生七点六毫米位移。港区工程部没有伪造数值,而是将这段试验定义为“设备调试”,从正式安全序列中删除。纸表被撕走,电子记录则移入一个不参与月报的测试目录。
乔苇校准传感器时发现时间戳断层,向白芮询问。白芮把照片和原始文件给了她。
“为什么不直接举报?”盛临问。
“我举报过。”白芮说,“内部调查结论是位移在允许范围内,且试验不属于生产工况。结论每个字都能找到标准支持。”
“那乔苇为什么还要举报?”
“因为允许位移和剩余安全余量不是一回事。单看七点六毫米合格,放进今晚的水头计算里,D-4段就会少八厘米。”
江回调出七套资料清单。
D-4的隐藏位移已经在校核开始前被她要求补进纸本。七名工程师使用的是修正数据,不是港务集团的月报。乔苇抽到的资料并非D-4,而是B-2。
她算出的零点四一,与港区秘密无关。
“照片发给过谁?”盛临问。
白芮打开定时发送记录。
省安全监察局、港口工会、两家媒体、三名外部专家,还有一只设置在境外服务器的备份邮箱。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整,乔苇进入计算室以前。
即使有人杀死她,D-4的数据也不会消失。
针对告密者的解释失去了最重要的一环。
裴承川仍然隐瞒了风险,仍然威胁过乔苇,也仍可能因港区进水损失巨大。但乔苇不是唯一掌握证据的人。更关键的是,毒气瓶在她成为替补前已被准备好。
“你不是因为照片死的。”江回望着物证袋里的蓝色结果牌,轻声说。
白芮听见了。
“那她为什么死?”
“因为她把另一个地方算准了。”
白芮慢慢坐下。
随后,她打开港区实时处置图。
三十一万吨危险品并不都无法移动。收到台风一级预警后,港区本可在四小时内将七只高风险储罐降到安全液位,并把两条液氨管线排空。裴承川担心停产后至少十天无法重启,只批准转移其中三只。
直到替代校核开始,其余四只才紧急卸料。
白芮的现场风险表列着十一名承包作业员。他们负责手动切换阀组和拆卸软管,每个人都有姓名、呼号和撤离路线。
“还要多久?”江回问。
“液氨线十二分钟,七号苯罐至少二十六分钟。”
“我们没有二十六分钟。”宋连城说。
“如果分洪导堤先开北侧两扇,港区南段进水会晚十八分钟。”白芮说,“那不是零风险,但能把最坏泄漏量降到现在的四分之一。”
裴承川说:“分段开闸不在预案里。”
“把居民区淹掉倒是在。”
“我在说水力稳定。”
“水力稳定由你签。”白芮说,“四只罐没有按预警提前转空,是港区的账,不能再拿来当免进水的理由。”
主厅外,风声撞上地下入口的防爆门,像有巨大的东西在门后拖动身体。
“继续卸料。”周渡衡说。
裴承川看向他:“如果最后还是盐仓洼——”
“那你损失十二小时产量。”
“谁负责?”
“我。”周渡衡说,“写我名字。”
这是当夜第一次,有人主动要求把名字写在一个决定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