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谁站在房间里

第十七章另一份案卷

1820
第十七章《另一份案卷》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七章 · 另一份案卷

梁述安第一次承认进入样本库,是在完整医疗审计包完成鉴定之后。

那天下午,讯问室的空调太低。律师替他要求过一次升温,值班人员调高两度,梁述安仍穿着那件深灰外套。

罗岑把门禁日志放在他面前。

“九点十二分,活体采血。九点二十三分,活体采血。气闸两次都只有一个人。您承认这个人是您吗?”

梁述安没有看日志:“如果我不承认,你们也会把那个人写成我。”

“我们会把能证明的写进去。现在问的是您的陈述。”

律师低声提醒:“可以不回答。”

“是我。”梁述安说。

笔录员的手指停了一瞬,继续敲击。

“您为什么进去?”

“秦越川约我。他准备公开一批未经核实的材料,我要求他暂停。”

“他为什么要在档案库约您?”

“因为原件在那里。”

“您离开时带走了原件吗?”

“带走了本来就涉及我的材料。”

“那些材料属于国家生物身份中心。”

“其中记录的是我的身体。”

罗岑看着他:“记录一个人的身体,不等于归那个人所有。您制定标准时写过这句话。”

梁述安的表情没有变化。

罗岑又放下一张显微图。蓝色标记指向凝血块中的白细胞,褐色标记指向被纤维蛋白包住的微小细胞团。

“秦越川右手指甲下的凝血块。两家实验室盲检。造血细胞为江牧来源,非造血细胞与您的皮肤样本一致。”

律师说:“我们对微区切割的可重复性和污染控制保留意见。”

“意见已附卷。”罗岑说,“周围甲屑、死者对照、检验人员和试剂空白均未检出该基因型。六个微区中两个阳性,位置都在凝血结构内部。”

梁述安问:“这能证明他抓伤了我,还是只能证明某些细胞后来到了那里?”

“单凭这一项,不能重建动作。”

“很好。”

“您的掌伤形成时间与案发窗口相容,胶黏剂与现场急救柜批次相容。”

“仍然是相容。”

“是。批次不能唯一指向那一支胶,伤口也不能唯一对应秦越川的指甲。”

梁述安终于抬眼看她:“那你还剩什么?”

“您。”罗岑说,“您承认在死亡窗口与他单独留在房间。进入和离开都使用您身体里的江牧造血细胞。您形成时间与案发相容的掌伤、他指甲下同时出现的两套来源、您带走档案的陈述,以及十八年前隐秘移植的独立记录,彼此不依赖同一个采集人,也不依赖同一种检测方法。”

“这些只证明我们发生过冲突。”

“那就说说冲突。”

梁述安把右手收回桌下。

“他先动手。他认为只要在台上认罪,就可以把十八年的责任全推给我。我拿文件,他抓住我。样本箱的封带缠在他手上,我只是想让他松开。”

“法医认为颈部受压持续了足以导致死亡的时间。”

“法医不在房间里。”

“您在。”

“我松手时他还有呼吸。”

“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知道他会死。”

“为什么带走档案?”

梁述安没有立刻回答。

罗岑把一张旧药房记录放在最上面。记录边角已经发黄,药品剂量后面写着H-08。下面依次是放疗备份、细胞制品覆盖记录、移植前皮肤组织的鉴定结果。

“您以为秦越川手里的文件是唯一一份。”她说,“不是。一次移植需要太多人、太多机器和太多药。一个名字可以删掉,过程删不掉。”

梁述安看着那四张纸,神情第一次出现疲惫,不是慌乱。像一个人终于看见自己修了十八年的墙,内部原来一直有水。

“你多大?”他忽然问。

“与案件无关。”

“你没有经历过那一年。七个孩子已经完成移植,但后续免疫治疗、并发症处理、监管许可,都握在我签字的系统里。项目一旦停下,不只一份实验会结束。”

“江牧第二次采集不是为了七个孩子。”

“这是后来的人最容易说的话。制度不是在后来运行。它在当时运行。”

“当时的病历也写着不宜再次采集。”

“秦越川签了字。”

“正在另案调查。”

“他签了伪造的同意,安排了第二次采集,隐瞒死亡,然后活了十八年。最后他只要准备一场演讲,就成了揭露者;我阻止他,就成了唯一需要被钉住的人。”

罗岑把笔放平:“秦越川在十八年前做过什么,由另一份案卷回答。您在九点十二分以后做过什么,由这份案卷回答。”

“你以为能切得这么干净?”

“切不干净。”她说,“但不能因为两个人都有罪,就让其中一个人有权杀死另一个。”

梁述安向后靠了一点。

“如果他那晚走上台,国家血液身份系统会立即停摆。边境核验、遗体确认、数万宗旧案,全部进入不确定。真正的罪犯会用一个极少见的医学例外攻击每一份DNA证据。你知道会有多少受害者重新被要求证明自己吗?”

“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

“我只知道,您推动的是把未经复核的血液谱直接写成人名。您知道例外存在,还是把它藏起来。”

“公众需要可运行的规则,不需要每条规则都附上一部医学史。”

“规则可以简化,证据不能删减。”

“这就是你们办案人的奢侈。你们只负责一间房。我负责房间外面的人还相不相信门。”

罗岑沉默片刻。

“那扇门在启用仪式当晚认出了一个死去十八年的人。”她说,“您看见警报,还是让它开了。不是秦越川先让公众失去信任。”

讯问到这里结束。封带早已在秦越川左肩旁被发现。梁述安拒绝解释它为何留在现场、如何缠上秦越川的颈部,也不再说明秦越川倒地后的状态。

他被带走前,要求见宋知遥。罗岑没有答应,只问他有什么话可以依法转交。

“告诉她,”梁述安说,“她今天能要求精确,是因为有人当年承担了不精确的代价。”

罗岑把这句话带到了隔壁。

宋知遥读完笔录,没有马上说话。窗外正有人拆启用仪式留下的巨幅标语,“身体可以伪装,DNA不能”被卷到一半,只剩后四个字悬在玻璃外墙上。

“你要回话吗?”罗岑问。

“不用。”

“检方可能希望你出庭解释移植嵌合。你可以拒绝。”

“我会去。”

“你不是检验人。”

“我只说我能说的。”

罗岑收起笔录。

宋知遥问:“秦越川的调查呢?”

“卫生伦理组今天立案。伪造同意、隐瞒严重医疗事件、非法第二次采集,分开查。人死了,不意味着事实终止。”

“江牧家属知道了吗?”

“先通知了。他母亲拒绝看宣传片,只要第二次拒绝书的鉴定副本。”

宋知遥看着墙外被风吹动的四个字。

“给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