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死者进入房间

第二章七次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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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七次同名》章节场景插画
第二章 · 七次同名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系统第一次叫出江牧的名字时,礼堂里还有人在笑。

启用仪式原定第二天上午对外开放。当晚只是内部验证,受邀者、承建方和标准委员会成员提前走一遍流程。舞台后方立着十二米长的宣传墙,中央那句话由梁述安亲自定稿:

身体可以伪装,DNA不能。

梁述安站在墙下,给第一排嘉宾解释新门禁如何同时核验活体特征与遗传身份。他六十三岁,西装领口没有一丝折痕,说话时很少打手势。只有右手戴着一只薄薄的肤色防护手套。他说中心消毒剂引发了旧皮炎,工作人员便替他换走了含酒精的湿巾。

第一个接受挑战测试的是宋知遥。

她把手指放进采血口。三秒后,屏幕没有显示“宋知遥”,而是跳出江牧的旧证件照。

礼堂里的笑声停了。

第二个是陈渡。他没有看照片,先举起终端拍下屏幕和旁边的授权条款,问技术负责人:“系统把错误身份写进审计记录以后,谁有权限删除?”

第三个是郁南生。屏幕再次显示江牧,他对身后的投资人笑了一下:“贵系统认祖归宗的方式比较直接。”没人接他的话。

第四个是周泊。他是七人中唯一的刑警。他看完结果,没有问算法——那套系统没有使用人工智能,只把固定身份位点与登记模板依规则比对——而是问本地挑战数据库是否与国家主库物理隔离。

第五个是何未央。针尖退回去后,她按着止血棉的时间比其他人都久。她近半年血小板偏低,袖口下的手臂常有不知道何时碰出的青斑。

第六个是庄弦。江牧的照片出现时,她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在音乐会开始前确认一位缺席演奏者的位置。

最后一个是唐一禾。技术人员已经要求停止拍摄,她仍把镜头对着屏幕,直到秦越川伸手挡住。

七次采血,七次同名。

技术负责人把结果称为“索引归并异常”。秦越川却拿过话筒说:“不是异常。系统准确识别了七份血液中占主导的造血细胞来源。错的是我们给结果加上的那个人名。”

梁述安站在舞台侧面,右手垂在身侧。

“秦教授,”他说,“技术讨论留到闭门环节。明天的公开程序先按预案进行。”

“明天正好应该让所有人看见。”

“看见什么?一个在现行临床条件下极少见的历史项目,还是一套已经完成多重验证、可以解决千万身份核验需求的标准?”

宋知遥在那时走上台,把自己的授权书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看见我们之前,至少先问我们愿不愿意被展示。”

秦越川望着她,眼神里没有意外。他们为这件事争了三个月。

“知遥,抽象的例外不会让制度改规则。”

“所以你需要七个具体的人站在这里替你流血?”

“我需要他们承认,现行标准把你们写错了。”

“你先承认一件事。”宋知遥说,“把我们写进系统的人,也包括你。”

那场争执在所有人的镜头前结束。秦越川宣布暂停测试,晚间的闭门讨论一直持续到八点四十一分。二十分钟后,他独自进入核心样本库,准备取出同源计划的原始材料。

现在,他死了。

七名受者被集中在透明会议室里。门外多了两名警员,桌上的水和食物要经统一递送。罗岑没有说“拘留”,只说中心仍在封锁,所有接近核心区的人都需要接受询问。

陈渡听完,首先问:“我们能否离开?”

“暂时不能。”

“那就是限制人身自由。依据?”

“现场仍存在未排除的生物安全风险,也是重大刑事案件现场。你是律师,应该知道我会把依据写在哪一条。”

“我也知道,越容易写进依据的限制,越容易被使用过头。”

周泊抬眼看了他一下。

陈渡捕捉到了:“怎么,周警官觉得耳熟?”

“现在不是谈你那宗案子的时候。”

“我被你们关了四十六小时的时候,你也说不是谈移植史的时候。”

“够了。”何未央说。她声音很轻,却让两个人都停下,“先确认秦老师到底怎么死的。”

罗岑把七只新的取样盒放到桌上。

“初步尸表检验支持机械性窒息,具体结论等解剖。死者指甲下有新鲜血液。我们需要采集你们的血液、毛囊和皮肤表层细胞,分别建立造血与非造血对照。”

庄弦问:“必须现在吗?”

“越早越能排除无关人员。”

“也可能越早把我们的完整遗传信息放进另一个永远删不掉的库。”陈渡说。

“这次样本只用于本案的初步身份核查和侦查排除,不用于公开举证,也不用于建立完整来源矩阵。原始数据封存在独立证据盘,不上传身份主库。”

“谁保证?”

“我写进取样笔录,你写进你要提的异议。”罗岑说,“但如果拒绝,我会申请强制采样令。”

宋知遥看着七只盒子。盒盖上依次写着R-1至R-7,没有姓名。

她紧张时也习惯使用编号。编号不需要解释情感、病史和债务,只需要对应一管检材。可她忽然想起秦越川曾说过,编号最大的好处是让人以为自己只在处理材料。

这个习惯也跟她回家。母亲每周问一次“这周回不回来吃饭”,宋知遥的回复总是先报白细胞、血小板和药量,再写“视值班情况”。上个月她连续三次说“待定”,第四个周日母亲没再问。她知道自己不是忙到连一顿饭都吃不了;她只是习惯把没有决心的拒绝写成尚未完成的评估。

“把编号改掉。”她说。

物证员没听明白:“什么?”

“外包装可以使用盲码,授权书和保管链必须写姓名。我们不是七份能力验证样本。”

罗岑看了她一眼,点头。

七个人依次签字。

宋知遥最后一个伸出手。采血针刺进肘静脉,暗红色血液沿真空管壁上升。十八年前,移植前预处理先压低并清除了她残存的病变造血系统;随后输入的CD34阳性细胞在骨髓里植入,一点点重建了新的造血。

检验员在她面前封住血管。

凌晨零点十七分,第一轮常规STR结果返回。

七支血样没有给出七个人。

系统只生成了一份完全相同的身份谱。

姓名:江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