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血液之外

第十章B-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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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B-8》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章 · B-8

秦越川死后第三天,郁南生第一次把自己的公司门卡交给别人。

他把卡放在会议桌上,手指没有离开,像还按着某种可以撤回的意思。

罗岑将调取证据通知书推过去。她没有催。

一面玻璃墙隔着会议室和公司的细胞展示厅。墙上排着接受过治疗的患者照片,从六岁到七十二岁,每张照片下方都写着一句话:一次捐献,无限延续。

宋知遥看了一遍,没有找到江牧的名字。

郁南生松开门卡。

“你们要的不是服务器。”他说,“是公司成立前的原始冷链账。那些没有电子化,在负一层。”

“那就去负一层。”罗岑说。

郁南生看了一眼宋知遥:“她也去?”

“她是司法遗传证据顾问,只解释样本之间的关系。所有翻阅、拍照和封存由我们做。何未央只看医疗记录。你可以让律师全程在场。”

“我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

“那我们走慢一点。”

罗岑说完便起身。郁南生在原地停了两秒,把卡收回去。

负一层比楼上冷得多。金属架上是一排排蓝色档案盒,盒脊没有人名,只有项目代码和年份。两名侦查员对搜索过程连续摄录,另一人记录每个被移动的盒子。

何未央戴上棉线手套。她的手指在手套里略显僵硬,一只手按住柜门,才把另一只手伸进去。

“同源计划,二零二六年。”她说。

盒子不重,放到桌上时却发出一声铝响。

第一册是扩增记录。七名公开受者使用的细胞批次按R-1到R-7排列,采集来源栏里都写着五月十二日。每一页都有秦越川的签名。

宋知遥在R-3那页停了一下。记录上的她只占一行:十七岁,四十六公斤,预处理后状态稳定。那几个字之外,没有她母亲在走廊上呆坐的十一个小时,没有她把止吐盆推到床下的那只脚。

她把目光移开。

第二册的封面写着“备用制备”。前半本都是空白,直到中间才夹着一张绿色转运单。

转运单左上角印着:B-8。

罗岑让摄录的侦查员靠近。

“B是什么?”

郁南生没回答。

何未央用指尖指着页脚的手写备注:“不是‘备用’的缩写。他们以采集次数分组。A组是五月十二日,B组是五月二十七日。”

R-0是行政病案里的受者编号,B-8是细胞制备环节的第二采集批次。行政卷虽然把第二次采集指向R-0,那一行本身仍可能被事后改写;只有独立账目的转运时间、剂量和接收地点全部接得上,才能确认B-8确实进入了R-0的身体。

第二个日期还没有被谁说出来过。

冷库的通风声从天花板压下来。

宋知遥问:“第二次采集只有一个批次?”

“从这本账看,是。”何未央说。

“去向呢?”

转运单上的受者栏被一张后贴的白色标签遮住。侦查员没有去揭,先对标签边缘拍了特写。新标签的纸色比底下的转运单白得多,右下角盖着“行政医疗豁免”的章。

“你收购细胞资产时见过它。”宋知遥说。

郁南生终于把视线从转运单上抬起来:“见过编号。没见过受者名字。”

“你知道还有第二次采集。”

“我知道账上有一个无法对应的批次。”

何未央用放大镜看转运单的右边。受者姓名虽被遮住,治疗剂量还在。按每公斤体重的细胞数倒推,接受者当时约八十公斤。七名公开受者中,没有人在十八年前达到这个体重。

“是成年人。”她说,“而且不是一份预留细胞。剂量是按具体体重计算的,在采集前就知道要给谁。”

“专利授权怎么处理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郁南生的律师赶到了,大衣还没脱下。他上前想开口,郁南生抬手止住了他。

“授权书只有五月十二日的。”郁南生说,“法务当年认为,同一捐献者、同一项目、同一医疗目的,可以被原授权覆盖。”

律师说:“郁总,这涉及正在进行的民事争议。”

“争议了十年,也用了十年。”郁南生说,“我没有停。”

郁南生的律师伸手按住账本:“现在回答就等于承认公司在知道权利链存疑的情况下继续获利。”

“我们确实继续获利。”郁南生说。

“你不要再说了。”

“不说也不会让那份授权多出一页。”

他从第三只档案盒里抽出一份法务尽调备忘。封面上是公司成立时的旧名称,风险栏被黄色标出:捐献者对后续细胞系商业扩增未做明示授权,第二采集批次的同意文件缺失。

备忘录下方有郁南生当年的批注:项目持续,暂不扩大披露。

这句话后来被拆成三份核心专利的权利声明。声明中,江牧细胞系被表述为“经捐献者充分知情并持续授权”。郁南生亲自签署了其中两份,在最新一轮融资的风险清单中,却没有披露这份尽调备忘。

如果原始同意被认定不能覆盖后续商业用途,公司失去的不只是B-8这一页。三份专利的来源声明都需重新审查,几十个治疗中心的供应合同也可能被同时冻结。

“不是法务认为可以覆盖。”宋知遥说,“是法务告诉你不能确定,你决定把不确定当成可以。”

“是。”郁南生说,“因为当时第一期二十四个患者已经做完预处理。公司停一天,同意书不会自己长出来,但他们会先死。”

“后面十年呢?”

郁南生没有回答。第一期可以是紧急,第二期可以是过渡,等到十年过去,紧急已经变成了公司的商业模式。

郁南生说“我没有停”时很平静。墙后的液氮柜亮着一列绿灯,那些灯代表数千份活着的细胞。

“如果停了,已经入组的人会断药。如果不停,我就是在用一份我知道有缺口的同意。”他看向宋知遥,“你们想找杀秦越川的动机,我这里一整层都是。”

罗岑没有接这句话。她指向下一页。

那里记着B-8的交付时间:五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十二分。目的地不是同源计划所在的儿童医学中心,而是一家已经注销的干部医疗部。承运人、接收人和受者姓名都被后来的标签盖住,只留下一行未被遮住的备注:

单一受者,不进入长期随访。

七名公开受者都在长期随访名册上。

宋知遥看着“单一”两个字。她曾以为B-8可能只是备用样本,可能是废弃编号,可能是那种在十八年后被误读的旧表格。

现在,表格把问题缩得只剩一个人。

何未央翻到转运单背面。那里贴着一张采集前血象抄录,数值低得令她的手指停在纸上。

“不对。”她说。

“什么不对?”罗岑问。

“这不是一个可以再次采集的人。”

她的指尖下方,血小板数只有正常下限的三分之一。

而五月二十七日,采集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