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血不是名字

第五章越准确,越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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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越准确,越相同》章节场景插画
第五章 · 越准确,越相同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第二轮扩增结束。

宋知遥隔着观察窗,看见物证实验室里的人把八联管从仪器中取出。玻璃把冷气和声音挡在另一侧,只留下动作:移液器抬起,防护袖口压过操作台边缘,离心机转动时亮起一圈安静的蓝灯。

她没有门卡。

从秦越川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她既是顾问,也是嫌疑人。罗岑允许她在正式鉴定人完成判读后查看只读副本,允许她提出检测建议,但不允许她接触秦越川指甲下的凝血块,也不允许她参与原始结果判读或进入任何一段物证流转链。每一项建议都要写进记录,由物证组决定是否采用。

这是正确的安排。宋知遥知道这一点。

知道不等于舒服。

屏幕上先出现江牧捐献前留存组织的基准谱。随后是现场血迹、门禁留存的身份扩增产物、她与另外六名受者当天测试留下的血样。

门禁不保存原始血液。毛细管完成白细胞裂解和限定身份位点扩增后,血浆、组织微粒与剩余生物材料会在一次性卡匣内高温灭活。警方取得的只是那组身份位点的扩增残液,无法再从中寻找受者的非造血组织。

第一轮是常用身份面板。第二轮把位点数增加了一倍。第三轮加入高密度常染色体标记,试图从任何细小差异中分开七个人。

结果一行一行亮起,像同一个名字被重复盖章。

江牧。

江牧。

江牧。

物证组长摘下护目镜,走到内线电话旁:“九十六个位点全部一致。门禁槽和指甲下血块也是。混合峰低于报告阈值,目前不能解释。”

罗岑站在宋知遥身后,双手抱在胸前。她一夜没换衣服,衬衫袖口仍有进入样本库时套防护服留下的折痕。

“再加位点呢?”她问。

“可以做全套测序。”物证组长说,“需要时间。”

宋知遥看着屏幕:“加多少都一样。”

罗岑转头看她。

“你们现在提取的是血液中的有核细胞,主要是白细胞。”宋知遥说,“这七个人的白细胞都来自江牧移植进去的造血干细胞。面板越精确,只会越准确地证明那些细胞属于江牧。”

“没有残留的受者细胞?”

“有些移植受者会保留混合嵌合,但同源计划对外公布的是长期完全供者嵌合。即使有人残留极低比例,也不能把一种不稳定、未经验证的微量状态当作身份号码。”

罗岑把桌上一张报告推向她:“这上面写着随机匹配概率低于十的二十次方。”

“它回答的是:假如样本来自一名与江牧无关的随机个体,观察到这组身份谱的概率有多低。它不是‘江牧来源概率’,更不能自动替我们认定站在现场的人。”

“报告标题写的是个体识别。”

“标题不是结果。”

罗岑没有反驳。她重新看向玻璃后面。技术员正把七人的曲线叠在一起,不同颜色最后汇成一根粗线。

“所以,”她说,“门禁没坏,实验室也没做错。”

“没错。”

“凶手留在秦越川指甲里的血,也确实是江牧的血细胞。”

“确实。”

“但流血的可能是七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宋知遥停了一下:“现在只能这么说。”

观察室另一端,周泊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的证件和配枪已经交给专案组,双手空着。他听到这句话,抬起头。

“如果七个人在数据库里只有一个身份,”他说,“以前那些只靠血迹锁人的案子,怎么办?”

罗岑说:“先办眼前这一个。”

周泊笑了一声,没有笑意:“我以前也这么说。”

门外传来脚步。梁述安在两名中心管理人员陪同下走进来。他换了件深灰色外套,右手仍戴着薄手套,左手拿着一份临时简报。

“委员会要求在上午九点前得到初步说明。”他说,“启用仪式现场已经有人向媒体泄露了‘死者DNA进入样本库’。如果再把七位受者的病史放出去,后果无法控制。”

罗岑接过简报,没有翻:“这里是命案现场,说明由警方发布。”

梁述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重合的曲线。“正因为是命案,才更不能让一个尚未解释的技术现象毁掉公众对DNA证据的信任。”

“尚未解释?”宋知遥问。

“你刚才不也承认报告正确?”

“正确的报告也会被错误地翻译。”

梁述安看了她两秒,语气仍然平和:“宋老师,现在最容易被错误翻译的,是你的立场。”

他说完便转向罗岑,提议由中心统一保管七人的对照样本。罗岑拒绝了。所有新增样本都将交给专案组指定的外部机构,中心只提供历史资料,不参与鉴定。

梁述安没有坚持。他把右手放进外套口袋,离开时甚至向宋知遥点了一下头。

天快亮时,物证组送来凝血块的显微照片。血块只有半粒米大,被压在秦越川右手中指的甲沟深处。表层已经在取样时用于常规DNA检测,剩下的部分仍完整封存在低温证物盒中。

照片放大后,深红色块状物里横着几层半透明的细丝。

“纤维蛋白。”宋知遥说。

罗岑问:“有意义?”

“它说明血在活体离开血管后发生过正常凝固。也可能包住当时一起脱落的东西。”

“什么东西?”

“血清样残液里的游离片段,或者伤口边缘掉下来的极少量非造血组织。”

物证组长在电话里提醒:“剩余物很少。再分离一次,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宋知遥没有去碰证物盒。她把一张空白检测申请推到罗岑面前。

“送两家独立实验室。检验人当然会知道哪一份需要显微切取、哪一些是对照,但不能知道各对照属于谁、预期应当匹配谁,也不能看到R-0假设。先做成分定位,再决定是否切取。”

罗岑看着她:“你不参与?”

“方案上写我的名字。操作链里不要有我。”

罗岑签字,把申请交给物证组。临出门前,内线电话又响了。

技术员说,第三轮数据清理后,现场样本里有一个峰始终没有消失。

它很低,低到不能进入正式报告。

但它不属于江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