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血液之外

第十三章画面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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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画面之外》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三章 · 画面之外

周泊在天亮前回了一趟支队。

他的停职通知还贴在柜门上。原来的工位已经交给别人,桌上只剩一盏没有拿走的台灯。他打开灯,从个人柜最下层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陈渡靠在门边,没有进来。

纸袋上写着一个案号。三年前,陈渡因为一处酒吧血迹被带回支队,周泊是签发第一份拘传文书的人。

“这不是你的案子。”周泊说。

“我知道。”

纸袋里是另一宗旧案。仓库伤害,现场血迹与嫌疑人许嘉言在司法库中的血液DNA完全一致。他坚持当晚在外地医院陪护父亲,但手机关机,没有实名交通记录。法院最后以血迹、与受害者的债务纠纷和一名模糊目击证人定了罪。

两个月前,周泊在整理秦越川要求复核的名单时,发现许嘉言十四岁时接受过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捐献者后来又向另一名患者捐献过。

仓库所在的城市,恰好是第二名受者居住的地方。

这不足以证明许嘉言无罪。却足以证明当年那句“血迹只能来自他”并不成立。

“你两个月前就发现了。”陈渡说。

“我在找第二名受者的完整病历。”

“你在等一份能让你不必承认当年问错了问题的病历。”

周泊站在灯下。台灯只照亮他的一只手,手背上有仪式当天留下的采血针口。

“是。”他说。

陈渡像没有听清,向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那次是我错了。你的案子也是。”

周泊把纸袋封好,在封条上签名。他没有把它交给陈渡,而是投进了内部案件复查箱。箱口的扫描器亮起,屏幕要求他再确认一次。

他按了确认。

“这不会让我恢复工作。”陈渡说。

“也不会让许嘉言现在就出来。”

“那你还等什么?”

“等它进系统。然后我去作证。”

上午九点,唐一禾案发当晚现存的原始素材在市局影像实验室完成镜像备份。

这段画面并不是当天才找到。第一次检查时,软件把九点以后固定机位的素材标作“无人持机、无相关前景”,侦查员只确认它持续存在,没有逐帧查看桌角与玻璃反光。直到R-0使“名单外的受者”成为可检验假设,影像组才按新的目标重做第二轮审看。

被删除的十一分钟没有恢复,也没有任何人声可供鉴定。实验室先确认四十六张病例静帧的导出时间与删除日志,再播放九点整以后那段始终存在的固定机位画面。镜头没有跟着唐一禾移动,只对着侧厅与休息区的一角,大部分时间都是空椅、桌腿和偶尔经过的鞋。

九点零二分,一只手进入画面,把眼镜放在休息室长桌右上角。

黑色钛架,右侧镜腿有一道银色修补痕。男人将一只灰色文件袋交给助理,转身时,脸在玻璃门的反光里停留了不到一秒。画面不清晰,和现场活动全程影像、助理证词交叉以后,身份足够确认。

梁述安。

九点零四分,他向隐私通道方向走去。画面没有跟上。唐一禾此时已经进入资料间。

九点二十二分,唐一禾回到休息室。眼镜还在桌上。梁述安没有回来取。

但他不是当晚唯一一个能靠近隐私通道的高级嘉宾。

样本库的气闸不保留人脸,为了防止防护服被机械门夹住,会保留一组粗略的身高轮廓。二十一点十二分,门禁记录“江牧”进入;二十一点二十三分,同一血液身份离开。进出者身高在一米七一到一米八三之间。

当晚拥有“挑战区”临时权限、身高又在这个范围内的高级嘉宾还有两人。一个是国家血液学质控中心前主任薛庭岳,另一个是建设项目医学顾问顾闻简。两人在二十一点十二分到二十一点二十三分之间也都没有足以直接排除的公共画面。

罗岑没有因为唐一禾的镜头里出现了梁述安,就跳过他们。

薛庭岳自愿提供了口腔拭子和带毛囊头发,并授权核验个人移植史。他的两组非造血细胞样本与现场凝血块内的未知非造血组织谱不符,医疗档案中也无异基因移植。顾闻简因早年淋巴瘤做过干细胞回输,一度更可疑;完整病历证明那是自体回输,他在律师在场时提供的口腔上皮和毛囊样本也与现场不符。

梁述安的权限与他们不同。作为标准委员会主席,他持有处置系统异常的挑战区权限,不需再经技术人员放行。他的助理证明二十一点零三分还在休息室见过他,二十一点二十九分才在主展厅再次碰面。中间二十六分钟,梁述安声称自己独自在电话间,没有通话对象,也没有人证。

眼镜使这段空白变得可以被检验,但在检验之前,空白仍然只是空白。

警方的现场物品清单中,有一副无人认领的黑色眼镜,编号Q-17。它在案发当夜由两名勘查员封存,一直没有开袋。

“影像只能证明他放下过眼镜。”罗岑说,“不能证明桌上这副没被换过,也不能证明鼻托上只有他的痕迹。”

唐一禾问:“那它没用?”

“有用。”罗岑说,“用来让我们合法地问下一个问题。不是用来直接写答案。”

眼镜是在命案现场控制区内依法提取的物品。经法制审核后,罗岑申请对与空白第八受者有直接关系的接触部位进行微量生物检验。批准文书明确限定了范围:只提取鼻托和镜腿内侧,只比对本案已知身份位点,原始数据另行封存。

宋知遥没有动手。她坐在观察窗后,看独立实验室的检验员用无菌镶子取下鼻托。白色硅胶表面带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皮脂。

这次他们要的不是血。

检验持续了六个小时。下午四点,罗岑接到实验室电话。她听完结果,只问了两个问题:“重复做了吗?空白对照呢?”

然后她挂断。

“鼻托上的主要皮肤DNA,与现场凝血块内那组未知非造血组织谱相符。”她说,“不属于七名公开受者。”

宋知遥看着她。

“眼镜是谁的?”

“梁述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