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血不是名字
第九章名单之外

陈渡不同意用唐一禾偷拍的病例申请强制调取。
“照片可以告诉你去哪里找,不能替你证明原件存在。”他说,“更不能因为一个模糊编号,就把十八年前所有患者的医疗隐私掀开。”
罗岑把检索范围缩到同源计划的药品总账、床位调配和移植物批次,不碰其他患者的诊断信息。凌晨三点,值班法官签发限定调取令。中心档案部门被要求交出一套连续编号的原始行政卷宗,不得只提供筛选后的副本。
卷宗送到会议室时装在两个灰色防火箱里。开箱、清点、扫描都由专案组文书完成。宋知遥仍没有碰原件,只和何未央坐在屏幕前查看扫描件。
调取令只允许查看能够证明“是否存在额外移植”的行政字段,因此患者姓名、诊断细节和长期随访全部由监督员遮蔽。陈渡坐在文书身后逐页核对,任何一次扩大范围都必须重新说明理由。罗岑嫌慢,却没有催。她很清楚,一旦越过授权边界,眼前查到的东西到了法庭上就会变成梁述安最容易攻击的缺口。
最初几十页看不出异常。
七名儿童,七份体重,七套预处理方案。移植前的预处理用于压低或清除受者原有造血系统,为供者干细胞腾出空间。剂量依体表面积和病情计算,因此每个数字都略有差异。
何未央看到第三十八页时,让文书停下。
“往上。”
页面退回药品领用汇总。七组小剂量之外,还有一组被列作“应急储备”的药物。数量远高于任何一名儿童所需,领用后没有退库记录。
罗岑问:“能给几个人用?”
何未央在纸上重新计算,写到一半停了笔。
“不是给几个人。”
她把屏幕上的体表面积换算成大致体重。
“不只是剂量大。”何未央把药物组合逐项圈出,“这是当年用于成人侵袭性血液恶性病的强化预处理方案。七名公开受者的诊断、体重和用药记录都对不上;宋知遥当时十七岁,也只有四十六公斤。”
庄弦坐在桌子另一端,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也可能真是储备。”
“预处理药不是普通备用耗材。”何未央说,“有严格批次和有效期。领用、配制、使用、销毁都要留痕。这里没有退库,没有销毁,只有一个被并入行政支出的编号。”
宋知遥在页面右下角看见了它。
R-0。
公开七人的记录从R-1开始。十八年来,所有人都把它理解为受者一号到七号。没有人问过为什么编号不是从零开始,因为医疗项目的内部编号从几开始都不奇怪。
可药品总账里,R-0不是空号。
它领过药,占过一张临时床位,使用过成人规格的无菌隔离包。姓名栏没有被涂黑,也没有写“保密”,而是从表格设计时就被删去。后续审核只看见一笔“行政应急支持”。
“这不是漏登。”陈渡说,“是有人先造了一张不会出现姓名的表。”
屏幕继续向后。移植物制备记录出现两次采集日期。第一次采集所得细胞经扩增后分配给R-1至R-7;第二次采集发生在十五天后,单独对应R-0。有关第二次采集的临床页不在行政卷宗中,但批次交接章是真的。
庄弦低声说:“公开资料一直说,江牧只采集过一次。”
没有人回答。
门被推开时,郁南生和律师一同进来。他显然刚从另一间问询室出来,领带松着,眼睛却仍清醒。
罗岑把R-0的批次流转页转向他:“第二次采集的留样袋和冷链账后来转入你公司的前身实验室;主袋去向这一页没有写。解释一下。”
郁南生只看了一眼:“那是历史样本托管,不是临床使用。”
“你以前说,公司接收的只有七名公开受者治疗后的科研余量。”
“我说的是可商业开发部分。”
“R-0是什么?”
“不知道。”
“你在董事会风险备忘录里要求任何人不得检索这个编号。”
律师伸手按住文件:“在确认来源前,我的当事人不回答。”
郁南生却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的是宋知遥,不是罗岑。
“你们找到第八份谱了?”他问。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他从沉默里得到了答案,慢慢坐下。
“那就不是剩余样本。”郁南生说。
他的手指落在第二次采集日期上:“R-0不是应急试剂,也不是空批次。公司备忘录把这个编号列在‘受者相关材料’下面。它对应一个真实受者。”
郁南生抬起头。
“他们不是忘了把第八个人写进名单。”
“他们是为了藏住这个人,才把名单写成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