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血液之外
第十一章五月二十七日

医疗记录被送回市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罗岑把证据阅览室的门留了一道缝。何未央坐在桌的一端,宋知遥坐在另一端。她们之间是法院限定解封的江牧个人临床封存卷,三十七页检验单按照原始时间连续排列。项目跨系统的完整审计包仍维持封存,需在受者身份线索进一步明确后另行申请。
每一页右上角都有收集编号。罗岑要求她们只可以看屏幕上的扫描件,原件已经由物证室分页封存。
何未央把日期写在白板上。
五月八日,第一针动员剂。
五月九日到十一日,连续给药。
五月十二日,第一次外周血干细胞采集。
江牧拥有罕见的HLA单倍型纯合特征;七名受者是从全国筛选出的病例,至少共享他的该HLA单倍型,再配合T细胞去除和特定免疫抑制方案,才进入同一试验。同源计划真正的技术突破,是把他第一次采集到的CD34阳性细胞在体外扩增,并为七名体重较低的年轻受者完成有限免疫处理。即使如此,扩增并非无限:规模继续放大后,长期造血重建能力会迅速下降。七人的剂量已经耗尽可用上限,不可能再从“剩余细胞”里凑出一个约八十公斤成人所需的移植物。
“动员剂会让骨髓里的造血干细胞进入外周血。”何未央说,“一般人可以承受,但不是打完针就什么都没发生。骨痛、发热、脾脏增大,都可能出现。”
她圈出五月十三日的一组数字。
血小板三万六。血红蛋白下降。C反应蛋白升高。护理记录中写着左上腹持续疼痛,深吸气时加重。
“当时就应该停。”她说。
“这些数值能证明他不能第二次采集?”罗岑问。
“不是‘能不能证明’。医疗风险不是门禁,没有一个数值会替人发出禁止通行的声音。”何未央看着白板,“但他出现了明确的凝血异常,脾脏还在增大。正常的决定应该是终止,查原因,等恢复。不是再给他一轮药。”
五月十八日,超声记录脾脏长径十五点八厘米。
五月二十日,感染指标上升,血培养取样。
五月二十二日,医嘱中出现一行:“暂缓动员,等待项目组协调。”
“暂缓不是终止。”罗岑说。
“所以他们特意用了暂缓。”宋知遥说。
五月二十三日,医嘱恢复。药物名称被写成了“白细胞支持”,剂量却与第一轮干细胞动员完全一样。
五月二十四日、二十五日、二十六日,连续给药。
宋知遥看到医嘱签名时,胸口有一处很窄的地方紧了起来。
签名是秦越川。
那三个字她看了十八年。出院记录、复诊建议、研究推荐信,笔画一直很稳,越是重要的文件,他越不会连笔。
这份医嘱也一样。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江牧被送入采集室。
十一点四十二分,他报告左上腹剧痛。
十一点五十六分,血压下降。
中午十二点十九分,床旁超声提示腹腔游离液体。
下午一点零七分,外科会诊写下“疑似脾破裂”。
再往后,记录开始变得密集。输血,气管插管,血管活性药物,急诊剖腹。凝血酶原时间越来越长,纤维蛋白原越来越低,血小板继续下降。
罗岑问:“DIC是什么?”
“弥散性血管内凝血。”何未央说,“你可以理解成,身体在大量错误的地方启动凝血,快速耗尽了真正止血时需要的东西。他一边在微小血管里形成血栓,一边在手术台上无法止血。脾破裂是起点,感染和第二次动员把他推了过去。”
“能不能说他一定死于第二次采集?”罗岑问。
何未央没有立即点头。
“不能把临床因果写成算式。脾破裂本身是动员期的罕见严重并发症,他在第一次后已经有脾增大、血小板下降和感染迹象。如果第二轮没有发生,我不能保证他一定活。但可以确定,第二轮让已经出现的风险成倍增加,而且它发生时,没有医疗上的紧急必要。紧急的是受者,不是他。”
“也就是说,他们用另一个人的紧急,覆盖了江牧的拒绝。”
“是。”
宋知遥把手术记录放大。江牧的腹腔内有大量积血,脾被膜多处裂开,全身没有交通伤应有的撞击痕、骨折或擦伤。后来那份死亡摘要中提到的“多发创伤”,在此前的任何一页都不存在。
“交通事故呢?”
何未央滑到最后一页。
五月二十九日凌晨,江牧在重症监护室死亡。同一天下午,系统多出一条“转外院后交通意外死亡”的摘要。两条记录使用了不同的病案号,身份码却相同。
“他没有出过院。”宋知遥说。
“没有。”
所谓交通事故只存在于五月二十九日下午补录的死亡摘要和一份项目办公室对外通知里。交管系统没有事故编号,没有现场勘验,也没有接诊医院;江牧的遗体以“感染风险、不得开棺”的名义直接从项目医院转往殡仪机构。有人改写了死因,却没有真正制造一场需要更多人参与的车祸。
证据阅览室的空调很低。何未央把手插进白大衣口袋,还是没有止住轻微的颤抖。
“我半年前就看见过这个形状。”她说。
罗岑抬眼:“在哪里?”
“我的迟发并发症研究里。旧样本的一段炎症指标,和这里的重叠。我问过秦越川,他说还有数据没找齐,让我等半年。”
“你等了。”
“我等了。”
何未央没有解释。她每天都会告诉患儿家属,不确定不等于不告知。她也每天都知道,一个没有完成的结果被放出去,会让多少家长当夜停掉孩子的药。
她用“再等一等”保护了那些家庭,也保护了自己不必做决定。
罗岑在笔记上写下时间,没有安慰她。
这份个人临床封存卷附带的影像日志共四十七页。第三十一页的纸质原件不在卷内,但系统在封存当日生成的只读扫描、校验值与其他四十六页连续一致,足以独立鉴定内容。页面名称是:
捐献者拒绝再次动员及采集声明。
记录日期是五月二十二日。
这份拒绝已经不需要另一张纸才能成立。就在罗岑让文书调取完整影像时,她的手机在桌上震动。来电人是庄弦。
她开了扬声器。
电话那端很静,先传来一下木盒盖子碰到桌面的声音。
“第三十一页我也有一份。”庄弦说,“但我手里的不是你们唯一的证据。我还有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