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血不是名字

第八章血里的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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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血里的第二个人》章节场景插画
第八章 · 血里的第二个人

次日中午十二点,凝血块被分成三份。

分样由省级物证监督员完成,全程录像。宋知遥在另一栋楼里,通过延迟画面确认封签编号,却看不到哪一份被编成现场样本。罗岑把七名受者的口腔拭子、毛囊样本,秦越川的体组织对照,以及实验室接触人员的排除样本一并交给编码员。

其中两份分别送往独立实验室,第三份不启封,由独立保管人留作获得未知个体正式对照后的复核。

最终送出的管子只标字母和数字。

宋知遥写了检测建议,没有指定结论:先在不破坏样本的条件下观察纤维蛋白结构;若发现被纤维网完整包裹的细胞团或微组织,再做显微切取;分别检测造血细胞成分与非造血成分;任何低丰度结果必须在不同切取区重复出现。

她在文件最后写道:不得因已知同源移植史而预设样本来自七名受者。

罗岑读完:“也不得预设存在第八个人?”

“对。”

“唐一禾那句话呢?”

“是调查线索,不是实验结果。”

第一家独立实验室在当晚八点回传初报。

凝血块主体仍是江牧来源的白细胞DNA。研究人员在两处纤维蛋白网深层发现极微小的非造血组织碎片:一处带有血管内皮特征,另一处由几枚破损的上皮细胞构成。它们不是浮在样本表面的污染,而是在凝固过程中被纤维丝裹住。

两处碎片给出了相同的低丰度遗传谱。

不属于江牧。

也不属于秦越川。

罗岑把初报放到会议桌中央,没有让任何人带走。梁述安、中心法务、物证组长和七名受者分别坐在长桌两侧。窗外天已经黑了,中心仍处在封闭状态,自动售货机里的三明治只剩最后两排。

梁述安先开口:“几个破损细胞不足以改变主结果。微量证据最容易受到接触污染。”

“所以做了接触人员排除。”罗岑说。

“排除名单永远不可能完整。生产耗材的人、运输人员、采样之前接触死者的人,都可能留下细胞。”

宋知遥说:“表面接触细胞不会出现在血块内部两个互不相连的纤维蛋白区,也不会在两处给出同一谱型。”

“你没有参与实验。”

“正因为没有,结果才不依赖我。”

梁述安看向她:“也可能是秦越川自己的组织。”

罗岑翻到下一页:“已经排除。”

“七名受者之间的样本混入呢?”

“第二家实验室还没有结果。”

梁述安把报告合上:“那就等。委员会不会允许一个未复核的微量峰被描述成所谓第二个人。”

他说“第二个人”时很轻,像在纠正一个不合规范的标题。

凌晨一点十六分,第二家实验室完成盲检。它不知道第一家的切取位置,也不知道R-0的存在。报告通过专线送到罗岑手里时,封闭中心里大部分灯已经熄灭。

两家实验室结论一致。

现场血块的造血细胞成分属于江牧;被血凝过程包裹的非造血微组织属于同一个未知个体。未知谱型与秦越川、全部实验接触人员以及七名公开受者的口腔和毛囊对照均不匹配。

七份排除结论附在报告后面,每个人只有一组由独立编码员重新生成的匿名编号。没有人能从标签或排列顺序认出哪一组属于自己。

被排除本该带来轻松。屋里却没有人松气。

陈渡先问,排除数据何时销毁。郁南生要求确认盲检机构是否签过商业保密协议。庄弦反复读“均不匹配”四个字,像那同时意味着他们与谋杀无关,也意味着江牧在他们之外还留下了一段从未有人告诉过他们的生命史。何未央把手放在自己腕部,数了一会儿脉搏。唐一禾坐在离众人最远的位置,没有举起摄像机。

周泊问:“如果那个人也接受了移植,为什么十八年没有一次数据库碰撞?”

“因为碰撞只有在他的血被采集并以本人身份登记时才会出现。”宋知遥说,“七个人当年作为实验受者反复留样,医疗史和江牧绑定得很清楚。一个被刻意藏起来的人,只要不把自己的血送入开放身份库,系统就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他是谁。”

陈渡看着梁述安:“或者即使碰撞出现,也有人有权限把它解释成历史样本错误。”

梁述安没有回应。他只要求把这句话从正式会议记录里删掉。罗岑说,会议全程录音,不删。

报告还谨慎地写明,纤维蛋白结构、血小板活化状态和组织所在位置支持样本形成于新鲜活体出血,不支持简单把储存血液倾倒到死者指甲下的假设;它不能单独排除人为组合多种新鲜材料的复杂情形。

罗岑让宋知遥逐句解释,不许省略限制条件。

“它不能单独证明这个未知个体杀了秦越川。”宋知遥说,“它排除了最简单的‘拿一管储存血冒用’解释。现有结构更支持同一次新鲜出血中,江牧来源的造血细胞与另一个身体的伤缘组织一起被包进血凝块。”

“七个人都排除了。”

“对。”

“有没有可能是普通人先留下组织,再混入七人之一的血?”

“理论上可以制造很多组合。可在这个样本里,同一陌生谱型同时出现在两处凝固深层,并伴随伤口来源组织。最符合现有证据的解释,是这些血和组织来自同一具具有两套遗传来源的身体。”

罗岑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周泊站在门边。他已经听懂了:“另一个移植受者。”

“一个血液属于江牧、体组织不属于江牧的人。”宋知遥说。

“但不是我们七个。”何未央说。

她说完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空着的第八把椅子上。那把椅子原本留给中心法务,对方十分钟前刚出去接电话。

宋知遥忽然明白,十八年来所谓“同源七人”不只是一个称呼。它还是一道边界。警方、医院、媒体和他们自己都相信边界里面的人共享江牧的血,边界外面的人没有。

最可能的入室者正是靠这道边界藏了起来。

罗岑重新打开唐一禾留下的静帧,把最下面那个被遮住一半的编号放大。

R-0。

“从现在开始,”她说,“不要再查七个人里谁是凶手。”

她在白板上写下第八个圆。

“查是谁从来没有被写进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