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死者进入房间

第三章气闸里的十一分钟

0420
第三章《气闸里的十一分钟》章节场景插画
第三章 · 气闸里的十一分钟

【核心区事件时间线·初稿】

21:01:42 秦越川进入样本库。

21:12:08 未知人员以“江牧”主索引进入。

21:23:19 同一索引离开。

21:31:06 值班技师发现秦越川。

十一分钟足够一个人失去意识,也足够另一个人决定不再松手。

法医在凌晨一点给出初步意见:秦越川颈部软组织出血,勒沟宽度与样本箱使用的尼龙密封带相符;现场氧浓度记录正常,液氮泄漏与环境缺氧可以排除。早期尸体现象与二十一点十二分至二十一点二十三分的案发窗口相容,无法再给出更窄而可靠的死亡时段。

没有时间上的机关。

九点十二分进入的人,就是唯一能在案发窗口接触秦越川的人。

难的是,摄像机没有拍到那个人是谁。

国家生物身份中心并非没有监控。外走廊共有十三个镜头,单人气闸记录体重、身高区间和动作轮廓。唯独更衣区不采集面孔,内库也不保存人员影像——规定最初由隐私委员会提出,理由是不能在同一系统里长期绑定人脸和基因样本。

进入核心区的人必须换上统一尺码的内层服,再套灰白色无菌连体服、面罩和防滑靴。气闸给出的身高区间是171至183厘米,体重因防护装备与样本箱误差只能估在六十八至八十五公斤。

七个人里,五个人落在这个范围内。剩下两个人也可能通过调整鞋垫或携带物达到记录值。

挑战区权限表上还列着三名高级嘉宾:标准委员会主席梁述安、血液学质控中心前主任薛庭岳和建设项目医学顾问顾闻简。三人的身高也都落在轮廓区间内。最初的血液报告把注意力压向七名公开受者,罗岑仍让人把这三个人的权限和空白时段单独画进时间轴。

周泊看完录像,说:“走路右脚略外旋。”

罗岑问:“能定人吗?”

“不能。防滑靴偏大,至少三个人穿上以后都有类似步态。”

“那就不要把‘像’写成‘是’。”

周泊没有反驳。

罗岑先从宋知遥开始问。

九点零七分,宋知遥离开礼堂侧厅。九点二十六分,她在西侧洗手间外重新出现在镜头里。中间十九分钟,她去了旧行政楼梯。那里没有摄像机。

罗岑先问她为什么去楼梯间。宋知遥说,她和秦越川吵完以后不想见人;没有人能证明她在那里,她也不打算为这十九分钟发明一个证人。

罗岑没有立即追问去向,而是把时间轴向前推了一格,问她是否知道秦越川要去核心库取什么。“同源计划的原始档案。”宋知遥答完,看见罗岑的笔尖停在“具体文件”那一栏,才补上秦越川说过的名字:《谁站在房间里》。

“内容呢?”罗岑问。宋知遥摇头:“我没看过。”她的回答没有为自己填满那段空白,也没有把她知道的文件名扩大成文件内容。

罗岑把一张现场照片推过来。蓝色文件夹倒在地上,封面内侧写着那七个字,里面只剩几张无关的设备清单。

“该公开的材料不见了。”她说。

陈渡的空档是九点十分至九点二十四分。他声称在东侧连廊等待法院值班法官签发临时禁令,准备阻止第二天公开展示七人的医疗身份。终端确有一份未提交成功的申请,但没有人见过他本人。

郁南生的赞助方通话在九点十分中断,九点二十五分恢复。他说中心信号不好,自己在吸烟平台重新连接。平台当晚封闭,门禁没有记录。

周泊九点十四分收到安保主管关于异常身份报警的内部消息。他去了设备间,但他使用的是临时访客卡,设备门只记录开关,不记录个人。作为警察,他比其他人更早知道系统出现了“死者进入”的警报。

那条警报没有触发自动锁闭。下午七次演示都曾把活着的受者回落成江牧,技术组已经把它标作“挑战模式预期复现”;值班人员只按流程发给周泊和设备组复核。周泊说自己赶去设备间查原始日志,途中没有再呼叫安保。这个解释说明了为什么十一分钟内没人拦住进入者,却不能证明周泊去了哪里。

何未央九点零八分进入洗手间,九点二十七分出来。她把病历上尚未公开的免疫并发症告诉了罗岑:发热、恶心、血小板下降。她不愿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在隔间里吐了将近二十分钟,也没有证人能证明。

庄弦独自在西厅的隔音排练室试琴。房间内没有镜头。九点二十五分,工作人员听见她开始弹第二乐章,却无法证明此前她一直在那里。

唐一禾的摄像机最直接。

八点以前,她几乎没有停止记录。八点四十九分,素材突然中断;九点整,画面恢复。缺失的正好是秦越川进入核心库前的十一分钟。此后摄影机被留在三脚架上,画面一直对着空下来的侧厅,证明不了唐一禾本人在哪里。

“设备故障?”罗岑问。

“我关了机。”唐一禾说。

“为什么?”

“秦老师要求停止拍摄。”

“谈了什么?”

“私人内容。”

“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不等于他自动同意公开。”

警方在她器材箱夹层里找到了六十七页同源计划病例副本。复印件没有取档记录,其中十七页带有秦越川的手写批注。

唐一禾承认自己复制了材料,不肯说明时间和方式。

透明会议室里,六个人第一次同时看向她。

庄弦问:“你拍我们的这些年,到底还拿了什么?”

唐一禾没有关掉放在桌上的小型摄影机。红色指示灯仍亮着。

“你可以先问,”她说,“秦越川还拿走了什么。”

“把机器关了。”

“我关过一次。现在他死了。”

庄弦越过桌子,一把按住镜头。两个人的手撞在一起,唐一禾右手掌根靠近小指的一侧露出三道平行的新鲜划伤。

所有人都看见了。

罗岑让物证员拍下那道伤,又把她们分开。

房间另一侧,梁述安正在向中心负责人交代第二天的公告。他已经摘掉那只薄手套,双手都收在西装口袋里。

他说:“在查清以前,不要让公众误以为DNA系统失效。”

宋知遥隔着玻璃看见他的口型。

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和秦越川说过的另一句话很像。

人们最先保护的,往往不是事实。

而是事实被允许拥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