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血不是名字
第七章被删除的十一分钟

唐一禾被带进问询室时,外面的新闻车已经排到中心大门口。
窗户不能打开。玻璃外不断有闪光灯亮起,光线隔着百叶帘切成细长的白条,落在桌面上。
罗岑把四十六张静帧按时间顺序排开。
器材箱里的六十七页纸本是唐一禾此前数月陆续取得的另一批复印件;眼前四十六张静帧则生成于案发当晚八点四十九分至九点之间。两批材料有重合,却不是同一次复制,也不是同一套页码。
“你用主摄像机翻拍病例,导出单帧,然后删掉原视频。”
唐一禾说:“对。”
“为什么不直接拍照?”
“主摄像机的低照度更好。档案准备间不能开顶灯,开灯会从门缝漏出去。”
“你知道自己在非法复制医疗资料。”
“知道。”
“秦越川发现你了吗?”
“发现了。”
罗岑把最后一张静帧推到她面前。画面倾斜,拍到一半病例页和一只伸向镜头的手。那只手属于秦越川。
“然后呢?”
唐沉默。
宋知遥坐在单向玻璃后面。她不参与问询,只听。她从静帧里认得秦的手——食指第二关节微微向外偏,是多年握持移液器留下的劳损。那只手没有抢夺镜头,更像要把镜头压低。
罗岑说:“你删除的不是空白。那十一分钟里有你,有秦越川,也有你们的谈话。你已经因为盗取病例承担风险,再替一个死人保守秘密,没有意义。”
“对你们没有。”唐说。
“对谁有?”
唐看向单向玻璃。她不知道宋知遥坐在哪个位置,目光却准确停在玻璃中央。
“对我们七个。”
罗岑没有接话。
“秦老师问我,拍这些想干什么。”唐说,“我说,我不相信他会在台上真的承认。他们十八年前已经把江牧剪成一个可以宣传的故事,现在又想把我们七个剪成一次制度升级的示范。我需要留一份他收不回去的东西。”
“他阻止你了吗?”
“没有。他让我关掉摄像机。”
“你关了吗?”
“我以为关了。主录制还在继续。”
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迟疑。她发现红灯仍亮着时,谈话已经结束。她先把病例页导成静帧,藏进单独目录,随后删除了整段原视频。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是为了同时藏住自己的偷录和秦越川说过的话。
“他说了什么?”罗岑问。
唐低头看着那只伸向镜头的手。
“他说,门禁认出江牧,不是系统第一次犯错,只是第一次把当年的错显示在屏幕上。”
“什么错?”
“我也问了。”
“他的回答?”
唐抬起眼:“他说,名单不止七。”
单向玻璃后,周泊猛地站了起来,椅脚擦过地面。宋知遥没有动。那句话像一根针,刺进所有已经排好的结果中间。
罗岑问:“原话?”
“原话。”
“第八个人是谁?”
“他没有说。他让我等到晚上,等他把原始档案拿出来。”
“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因为一个秘密受者意味着什么,你们比我清楚。只要我说出口,警方就会查所有人的病史。你们会先扩大名单,再解释理由。”
“秦越川已经死了。”
“所以我更不敢确定,他要公开的究竟是真相,还是他替自己准备的版本。”
罗岑问她案发时的位置。唐承认,九点零九分到九点二十分之间,她把已经恢复拍摄的摄影机留在侧厅三脚架上,自己回到档案准备间整理导出的静帧并覆盖删除索引,没有人能替她证明。她右手的三道划痕是在八点四十九分把摄像机卡进病例架缝隙时留下。九点十几分,她听见核心库方向有一次金属碰撞,却以为是液氮柜自动换锁。
“你可以走到核心库门口吗?”
“可以。”
“你有江牧的血液身份,可以开门吗?”
“可以。”
“你也知道秦越川手里有会毁掉你纪录片、基金会和所有受者隐私的材料。”
“是。”
唐一禾每回答一次,嫌疑就更完整一层。她没有为自己辩护,只要求警方不得向媒体公开静帧中的病历内容。
问询结束后,宋知遥在走廊拦住她。
“你早就知道有第八个人?”
“我只知道秦说过那句话。”
“那已经足够改变调查方向。”
“也足够让七个人一夜之间变成八个供人围观的病例。”
宋知遥看着她掌根的划痕:“你决定替所有人保密的时候,和秦当年有什么不同?”
唐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没让谁死。”
“区别不只在结果。”
两个人隔着一臂距离站了几秒。最终唐把一串加密目录密码写在纸上,递给罗岑,不是递给宋知遥。
“静帧只有四十六张。”她说,“有一张病例没拍全。最下面那一行只露出编号。”
罗岑当场调出图像。纸页下缘被文件夹挡住大半,公开受者依次标着R-1至R-7。在折痕与阴影之间,还能看见一个更早的编号。
R-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