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死者进入房间

第四章我的血不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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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我的血不是我的名字》章节场景插画
第四章 · 我的血不是我的名字

凌晨两点,中心外面停满了采访车。

封锁名单尚未公开,媒体却已经知道死者是秦越川,也知道门禁记录出现了一个死亡十八年的身份。第一条推送使用了“死者DNA复活”六个字,第二条把同源计划称为“七人共用一个基因身份”。到第三条,宋知遥十七岁时的病历照片已经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里的她没有头发,坐在移植仓里,胸前挂着R-3编号牌。

宋知遥把终端扣在桌上。

“这张照片只存在于项目结题档案。”何未央说。

“现在不是追泄露的时候。”周泊说。

陈渡冷笑:“每一次都是这样。先说不是时候,等所有人的名字都被贴到新闻上,再说损害已经无法挽回。”

周泊的下颌绷紧。

三年前,陈渡因为一宗酒吧伤人案被拘留。现场血迹的STR身份谱与他早年留在司法库中的血样完全一致,办案人正是周泊。陈渡从第一小时就说明自己接受过造血干细胞移植,周泊却把那句话写进笔录的“辩解”栏。四十六小时后,另一名同源受者承认自己曾在酒吧接受急救,血来自被错误丢弃的纱布。

陈渡因此失去律所合伙人资格。周泊没有受处分,因为当时所有程序都符合规定。

“我后来补交了纠正报告。”周泊说。

“你补交的是结论,不是那四十六小时。”

罗岑推门进来:“如果你们打算把三年前重新问一遍,我可以给录音编号。否则现在谈本案。”

她身后跟着两名独立鉴定机构的专家。宋知遥认得其中一人,叶俞,司法生物证据实验室主任。对方没有和她握手,只当面宣布了回避安排。

“宋知遥是本案相关人,不接触原始物证,不进入检验区,不参与样本编码与结果判读。她可以就特殊移植嵌合提出方法意见,所有操作由两家实验室独立完成,盲码对应关系由检察技术人员保管。”

宋知遥点头。

这意味着她只能隔着玻璃看别人处理那一小块血。她知道这是正确的。正确并不会让被排除在自己最擅长的工作之外变得容易。

叶俞先解释第一轮结果。

七人的外周血白细胞经过分选,常规司法STR位点全部与江牧移植前保存的组织谱一致。扩展位点与身份SNP面板仍然一致。研究团队尝试寻找十八年间各自治疗后形成的造血克隆突变,但现场模板太少,突变比例随克隆波动,方法也未经司法验证,不能用于个体认定。

“不是检测精度不够。”宋知遥说。

罗岑看向她。

“如果你一直检测同一种造血来源,越准确,越只能得到江牧。”

“可血是从七个人中某个人身上流出来的。”

“所以问题不该是‘这是谁的DNA’。”

“应该是什么?”

“这滴血从哪一个身体里流出来。”

叶俞把第二组结果投到墙上。

毛囊与皮肤表层细胞给出了七套不同的受者基因型。口腔拭子则呈现不同比例的混合——口腔上皮属于受者,浸润其中的免疫细胞仍来自江牧。每个人都像一份被两种来源共同书写的文件,只是不同组织里,主笔的人不同。

庄弦盯着自己的结果:“那我的血到底算不算我的?”

“从身体归属上,当然是。”宋知遥说,“从细胞遗传来源上,大部分有核血细胞来自江牧。这两句话可以同时为真。”

“新闻不会写两句话。”唐一禾说。

“法庭也常常只写一句。”陈渡说。

郁南生一直没有发言。他的公司把江牧扩增细胞系开发成多种治疗产品,宣传页最醒目的句子是“一个捐献,延续无数生命”。如果原始授权有问题,那句话后面连着的不是一场舆论争议,而是专利、临床项目和数千名仍在用药的患者。

罗岑依次摆出七份询问摘要。

宋知遥反对未经同意公开医疗身份,并在案发前与秦越川激烈争执。

陈渡准备申请禁令,公开说过要让秦越川“为七个无法区分的嫌疑人负责”。

郁南生曾提出以研究基金换取延期披露,秦越川拒绝。

周泊担心血液身份标准被推翻后,自己经办的旧案需要复查。

何未央发现同源受者出现迟发免疫并发症,秦越川要求她继续观察、暂缓公布。

庄弦得知江牧的捐献可能不是官方叙事中那样完全自愿。她以这个叙事建立了十八年的纪念基金。

唐一禾非法复制病例,摄像机在案发前关键时段缺失十一分钟,手上还有新伤。

七种动机,没有一种是假的。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死者指甲下凝血块的第一份常规鉴定完成。

叶俞把报告放在桌上。

“白细胞STR谱与江牧基准样本一致。现场没有检出能够在现行体系中区分具体受者的可靠标记。”

罗岑问:“换成人话。”

“凶手流过血。”叶俞说,“这滴血的造血细胞来自江牧。”

“七个人里是哪一个?”

“不知道。”

罗岑看向透明会议室。七个人坐在灯下,拥有七张不同的脸,桌面上却摆着七份相同的血液DNA报告。

“在这栋楼里,拥有江牧造血系统的只有他们七个。”她说。

宋知遥隔着玻璃望向外面的官员、技术人员、安保和来宾。

“名单上只有七个。”她说。

她并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只是第一次结果已经证明,名单不会替他们找出凶手。

它只会规定,所有人应该去怀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