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谁站在房间里

第十六章有限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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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 有限授权

会议室里没有采样器具。

陈渡进门后先确认了这一点。他把门留开一条缝,等其余六人坐下,才把自己打印的授权草案放到桌面中央。

“先说清楚,”他说,“今天不采血,不签总授权。谁都不能拿‘破案需要’四个字让我们交出整套基因数据。”

罗岑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我同意。”

陈渡看她一眼:“你同意不够。要写下来。”

“所以请你来写。”

桌上七杯水,没有人动。庄弦把杯子转了半圈,纸杯接缝朝向自己。何未央刚从门诊赶来,袖口还压着一条医用腕带的印子。郁南生带着公司的律师,进门后又让律师出去了。唐一禾把摄像机留在外面,只带了一只证物封存袋和一份目录。

周泊最后到。他脱下外套,没有挂在椅背上,叠好放在腿边。

“从第一条开始。”宋知遥说。

陈渡念道:“本次授权仅用于比较江牧供者基因型、七名公开受者的造血与非造血来源,以及案发现场已检出的指定身份位点。不得分析疾病风险、亲缘关系、族群来源、行为性状和与本案无关的遗传信息。”

“‘不得分析’不够。”何未央说,“仪器扫到了怎么办?”

“不生成。”宋知遥说,“检验方案只捕获指定区域,不做全基因组测序。”

“已经生成的原始电信号呢?”

“保留到复核期结束,之后销毁。”

陈渡在纸上添了一句:“销毁要有第三方见证,给每个人单独出具记录。”

郁南生问:“法院要求留档呢?”

“留统计结论、方法参数和不可逆摘要,不留可重建完整基因型的原始文件。”陈渡说,“如果未来有人要作别案用途,重新申请,重新通知,不能援引这次同意。”

“如果那时我们不同意?”庄弦问。

“那就由法院单独判断有没有强制取样的法律条件。至少不能假装我们今天已经同意过所有未来。”

庄弦低头看第一条。她用指甲在“所有未来”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没有留下墨迹。

第二条规定样本双重编码,由两家与宋知遥、秦越川及同源计划无隶属关系的实验室盲检。宋知遥只可解释方法,不接触物证,不参与解码。

“我退出本案所有检验岗位。”宋知遥说。

周泊抬头:“暂时退出?”

“没有‘暂时’这两个字。至少在终审前没有。”

“你知道这会留在职业记录里。”

“知道。”

她把自己的名字先写在回避声明上。笔尖停顿不到一秒。那不是姿态。她用了十年才进入司法遗传证据中心最核心的岗位,而从签字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决定任何一份原始结果怎样被处理。即使别人做错,她也只能按程序提出异议。

第三条涉及公开范围。庭审可以展示来源差异和统计权重,不出现完整序列,不讨论七人的疾病史,只把“接受过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作为必要事实。

何未央把草案推回去。

“我的迟发并发症要写进去。”

陈渡说:“那与谋杀无关。”

“与十八年前的隐瞒有关。”

“今天谈的是刑案授权。”

“他们每次都这样切。”何未央的声音不高,“移植时说风险资料与治疗决定无关,治疗后说并发症与项目审批无关,现在又说与谋杀无关。切到最后,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永远不在任何一份文件的范围里。”

会议室安静下来。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折过的检查单,压在授权书旁边。

“我同意提供非造血组织,也同意公开我属于同源计划受者。但附加条件是,项目组当年未告知的迟发风险必须进入独立医学调查,其他受者有权获得完整风险通知。不是把我的病历放进庭审,是不能再把它锁回去。”

罗岑说:“刑侦部门不能替医学调查作保证。”

“那就找能保证的人来。”

“我可以把授权生效条件写成:由卫生伦理调查组同时出具受理编号。”陈渡说。

何未央看了他几秒:“写。”

第四条是保存期限。双方最后约定:两份样本用于盲检,一份由独立保管人封存;案件终结五年后销毁,除非本人分别同意,或法院就具体争议另行裁定。

“分别同意,不是多数表决。”庄弦说。陈渡把这一句重新念给她听。

庄弦这才把手从杯子上拿开。她说:“我的基金会明天停用‘江牧以生命完成捐献’这句话。纪念音乐会也停。”

郁南生看向她:“案件还没有结论。”

“他拒绝第二次采集,这件事已经有原件和录音。”

“秦越川也参与伪造。你现在公开,所有人只会认为基金会替他洗白。”

“所以不替任何人洗。”庄弦说,“我会公布第一份同意和第二份拒绝。基金会过去十八年的叙事由我签字确认,我不能说自己也是被骗的,就当没有责任。”

她曾靠那套叙事活过最艰难的几年。每一场音乐会开始前,她都说江牧选择让生命在别人身上延续。现在她要亲手撤下这句话。撤下以后,没有更好听的句子补上。

郁南生把目光移向窗外。他的公司在同一天收到了三家投资机构的问询。江牧细胞系的来源声明是多项许可的伦理基础,一旦承认第二次采集未经同意,正在进行的治疗项目可能暂停,已经接受治疗的患者也会陷入不确定。

“你们还需要制备室的原始批次账。”他说。

罗岑说:“我们已依法调取服务器镜像。”

“镜像里没有被人工覆盖的去向附注。纸本工艺副簿保留着覆盖前的批次去向,在公司保密库,董事会不知道我留着。”

“你为什么留?”周泊问。

“因为专利尽调时我看见过覆盖痕迹。”

“看见以后呢?”

郁南生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在他的公司里存在了很多年:继续融资,继续把“完全自愿”印进每一份说明书。他没有参与第二次采集,但他利用了沉默。

“交出来,公司会先停掉我的权限。”他说,“产品也可能全部暂停。”

何未央说:“患者怎么办?”

“我会同时提交过渡供药方案,把专利控制权交给临时公益托管。董事会未必接受。”

“那是另一个案子。”陈渡说。

郁南生点头:“对。但我不能只在对我有利的时候说它们是同一件事。”

他在手机上取消了原定次日的董事会投票,给保密库发出开封指令。指令一旦由两名公证人确认,副簿就不能再被他撤回。

第五条规定,本案发现的制度性风险不得只用于证明梁述安有罪。凡过去案件以血液DNA作为唯一或决定性身份依据,且当事人存在移植可能的,应启动分级复核。

周泊一直没有说话。

陈渡看他:“这一条是我加的。”

“我知道。”

“你可以反对,但要给理由。”

“我不反对。”

周泊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加密存储器,放到罗岑面前。

“二十七个案号。都是我经手的。十二个案子里,血迹是把人带进侦查范围的第一证据;五个案子里,它几乎是唯一的身份连接。其余十个后来有别的证据。”

罗岑没有去拿:“你交这份清单前,应该有律师。”

“我不是来做口供。”

“它可能触发对你的纪律调查。”

“所以才不能等调查来找。”

他把存储器往前推了一寸。

“三年前陈渡被错拘时,我告诉他,系统匹配不会凭空出现。我到今天也没有资格说自己只是相信了当时的标准。”

陈渡看着那只存储器。两天错误拘留夺走的并不只是他的职位。此后每次有人认出他,他都先判断对方记得的是律师,还是那个被DNA找出来的人。

“我不会因为你今天交清单就撤回申诉。”他说。

“不该撤。”周泊说。

第六条要求对外发布的报告不得称七人为“七个江牧”,不得把供者细胞来源解释成人格、意志或生命的延续。

唐一禾在这时把一只没有联网的硬盘放上桌。四十六张病例静帧的原始载体早已由警方封存,罗岑从证据箱中取出对应的证物袋,放在硬盘旁边。

“封存袋里是我非法复制的四十六张病例静帧。”唐说,“这只硬盘里是尚未被扣押的全部原始采访。缺失的十一分钟不在任何一个里面。”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摄影机在案发当晚少了十一分钟。最初她声称自己主动关机,警方发现删除痕迹后,她已经在问询中承认原视频被自己删除。

“那十一分钟已经不存在,也没有备份。”她说,“秦越川当时只告诉我,名单不止七。现在能交出的,是四十六张病例静帧、其他原始采访,以及我对那句话的证词。第二次采集没有取得同意,要由拒绝书和医疗记录证明,不能由我替一段已经不存在的画面加内容。”

罗岑问:“你为什么现在交?”

“因为我终于明白,删除不是替他们保管。我是在替所有人决定什么可以存在。”

“硬盘里还有什么?”

“七个人的早期采访,还有我答应不公开的家庭资料。四十六张病例静帧的原始载体已经在你们的证物袋里,不在这只硬盘上。”

陈渡皱眉:“那不能整盘交。”

“所以需要你把限制写进去。硬盘交给独立保管人,既有证物袋继续按原保管链封存;检方只查看法院列明的病例静帧和与第二次采集有关的采访。其余内容只生成哈希后封存,不得浏览。至于那十一分钟,只能把我的证词当证词,不能写成恢复过的影像。”

“你可能仍会因为非法复制被调查。”

“我知道。”

唐一禾没有去碰证物袋,也没有收回硬盘。她拍了十八年别人的选择,常把不开机称为尊重,把开机称为记录。现在她第一次承认,有些空白是她亲手留下的,不能再用另一份影像填回去。

最后轮到陈渡。

他在授权书末尾增加了申诉条款、泄露赔偿和个人撤回机制,又亲手划掉了“受者自愿协助司法机关”的标准句式。

“我们不是自愿来到这里。”他说,“只能说,在已经发生的事里,我们选择这一种承担方式。”

他签下名字,并在签名旁附上自己正在进行的国家赔偿案号。这个动作等于把他的诉讼、职业失败和移植史永久连接到同一份公开裁判里。他以后再也不能只作为律师站在案件外面。

七份签名不在同一页。每个人有独立文本,任何一份都不能替代另一份。

罗岑最后才收起文件。

“还有一件事。”她说,“即使你们全部授权,结果也可能只证明梁述安是第八名受者,不能证明杀人。你们交出的东西,不保证得到你们希望的结局。”

“很好。”宋知遥说。

“什么?”

“把这句话也写进去。”

采样安排在第二天。七个人从不同入口进入医院,样本只有编码。没有合影,也没有人说这是一件勇敢的事。

他们只是分别做出了不能替彼此撤回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