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死者进入房间
第一章样本库

宋知遥听见封锁广播时,正在把自己的名字从一份授权书上划掉。
纸上原本写着:同意国家生物身份中心在启用仪式中展示本人特殊遗传结果。
“展示”两个字没有说明展示给谁,也没有说明媒体拍到屏幕后,七个人的病史会被送到多少人的终端上。宋知遥用笔在那两个字下画了第二道线,正要写“仅限封闭技术评估”,天花板上的白灯忽然转红。
“核心区发生医疗事件。所有出口关闭。请现场人员留在当前分区,等待安保指令。”
透明会议室里另外六个人同时抬头。
陈渡先去推门。门锁已经落下。他用手掌拍了两下玻璃,回头问:“医疗事件为什么要封全楼?”
没有人回答。
宋知遥把授权书折起来,塞进衣袋。隔着玻璃,她看见两名安保人员从主厅跑过,后面跟着许澄。年轻技师脸色发青,口罩挂在一边,奔跑时几次回头,像有什么东西正跟在他身后。
她认出他身上的核心库蓝色识别带。
“秦老师还在里面。”何未央说。
宋知遥已经按下墙上的内部通话键:“我是司法遗传证据组宋知遥。告诉我核心库出了什么事。”
通话器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几秒后,一个陌生女声说:“有人失去生命体征。”
“是谁?”
对面停了一下。
“秦越川。”
庄弦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水沿会议桌脚流开,碰到七个人白天测试后丢在托盘里的止血棉。棉球已经干了,中心各有一个很小的褐红色圆点。
宋知遥盯着那些圆点,直到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
市刑侦支队的罗岑在九点四十一分进入核心区。她四十二岁,短发被一次性网帽压得贴在额头上,走路不快,却总比身后的人先半步。她没有先问谁是中心负责人,而是站在气闸外看了一遍门磁记录,又让安保关闭自动清洁序列。
“已经执行过一次短时紫外脉冲、空气循环和表面核酸去污染雾化。”安保主管说,“这是正常离场程序。暴露的低模板接触DNA会严重受损,但有机物和遮蔽处不能保证清除。”
“里面有人倒下,为什么还会执行?”
“占用传感器在液氮柜阴影区。系统没有识别到他。”
“不是‘他’。”罗岑说,“是秦越川。把他的名字写进记录。”
她的语气不重,主管却立刻改口。
宋知遥是在十点零三分被带进观察廊的。她没有获准进入现场,只能隔着玻璃确认死者身份。
秦越川倒在二号液氮柜与操作台之间。急救人员剪开了他的衬衣,电极片还贴在胸口。尼龙密封带落在他的左肩旁,一端有明显拉伸变形。颈部的勒沟宽窄与带体大致相符,但最终死因仍需解剖确认。
他的右手被透明物证罩单独保护起来。
“指甲下面是什么?”宋知遥问。
罗岑站在她身侧:“血。”
“不要把整块都拿去做常规提取。”
罗岑转头看她。
“为什么?”
宋知遥没有立刻回答。血液离开身体后,纤维蛋白会结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和伤口带出的微小组织一起兜住。通常的法医鉴定只需要其中有核的白细胞;剩下的成分常被当作同一来源,不会有人刻意保存。
可秦越川刚刚死在一套只认血液DNA的门后。
“因为这不是普通现场。”她说,“先低温封存,保留分层取样的可能。”
“你知道是谁的血?”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宋知遥看着罩中的右手。秦越川的食指与中指指甲各断了一角,甲缘内压着湿润的暗红。那不是擦到旧血留下的薄痕,更像他在最后一次抓握中,碰破了另一个人的伤口。
“我知道常规结果可能会回答错问题。”
罗岑没有追问。她让物证员更换保存方案,又带宋知遥去了门禁控制室。
屏幕上有三条最接近案发时段的记录。
21:01:42 秦越川进入。
21:12:08 江牧进入。
21:23:19 江牧离开。
“江牧是谁?”罗岑问。
宋知遥看见那个名字时,右臂内侧一阵发紧。
十八年前,她十七岁。移植前的最后一个清醒夜晚,秦越川让她隔着病房玻璃见过江牧。十九岁的青年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因为连续注射动员剂而睡不够的眼睛。他朝她举起一只缠着止血带的手,说自己怕针,但已经挨到这一步,再怕也不值钱了。
两周多以后,宋知遥的血里第一次检出植入成功的供者白细胞;四个月后,她达到稳定的完全供者嵌合。
同一年,江牧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他是同源计划的造血干细胞捐献者。”宋知遥说。
“今晚在现场吗?”
“他十八年前就死了。”
罗岑把视线移回屏幕。系统在江牧的名字后标着鲜红的生存状态,下面是一个近乎没有误差的匹配值。
“那门为什么开了?”
“因为它先确认血液是否匹配许可组,再调取身份主索引。今晚是测试窗口,死亡状态只报警,不阻断。七名受试者都在临时许可组里。”
“这七个人和江牧是什么关系?”
宋知遥说:“我们的脸、指纹和大部分身体组织都不一样。”
“我问的是血。”
“我们的血液有核细胞,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来自他。”
罗岑终于转过来。
“你说‘我们’?”
“同源计划一共有七名公开受者。”宋知遥说,“我是R-3。”
她把右手放到玻璃上。指腹还留着下午门禁测试造成的针孔。
“如果现在采我的血,系统也会告诉你,我是江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