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名字之下

第十五章陆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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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陆葵》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五章 · 陆葵

陆葵没有接第一通电话。

第二通也没有。

陆弥没有继续拨。她在对话框里写了三遍,最后只发出一句:程岸的稿子里写到了你。我想先给你看。你可以说不。

二十分钟后,陆葵发来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地址在泊川以南七十公里,一座县级市的社区游泳馆。陆弥乘最早一班城际车过去。她以前只知道妹妹在邻市工作,不知道是哪一座城,也不知道做什么。陆葵离开泊川后要求家人不要询问住址。陆弥执行得很彻底,连节日礼物都寄到一只公共转递柜。

她一直把不问当成尊重。

泳馆上午九点开门。陆弥到时,陆葵正在浅水区教六个孩子漂浮。她穿黑色长袖泳衣,头发盘在泳帽里,锁骨下留着置管手术的浅色旧疤。一个男孩总把头抬起来,身体随即往下沉。陆葵用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叫他看天花板,不要看自己的脚。

课结束后,她披着一条印有卡通鲸鱼的毛巾走过来。

“你瘦了。”陆弥说。

“你不知道我以前多重。”

陆弥把终端递给她。

程岸的段落经过司法只读程序导出,没有附带其他家庭资料。陆葵从头看到尾,停在“推动制度进步的个案”那一句。

“他给我邮件时没附这一版。”她说。

“他说什么?”

“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匿名讲述。还说我的经历帮助了很多人。”

“你没有答应。”

“我也没有拒绝。”

陆弥抬起头。

“没回复就是没答应。”陆葵说,“这件事很难懂吗?”

更衣室外不断有人经过。小孩踩着湿拖鞋跑,家长在后面喊慢一点。陆葵的同事隔着玻璃向她挥手,她也挥了一下。

“我们可能要召开公开听证。”陆弥说,“有人会问这套规则为什么存在。我原本想问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

“好。”

“你不问为什么?”

“拒绝不需要说明理由。”

陆葵看了她几秒。“你还是像在审核申请。”

她们去了泳馆后门的小食堂。陆葵给自己拿了一碗加很多香菜的馄饨。陆弥愣了一下。

“妈说你不吃香菜。”

“我二十岁以后开始吃。”

陆弥发现,自己知道妹妹当年每一项化验指标,知道那份公开数据保留了几个字段,知道第一次泄露在几点几分发生。她不知道陆葵二十岁以后开始吃什么,也不知道她教小孩游泳已经第五年。

“那份数据出来以后,”陆葵说,“你们总把最坏的事说成被认出。好像认出是一个瞬间,后面只剩抽象的伤害。”

“后面发生了什么?”

“食堂没人坐我旁边。班主任把我的杯子单独放。有人把我家门口拍下来,视频里我爸正好在倒垃圾。最久的不是这些。”

她把勺子放下。

“最久的是你们后来每次谈隐私,都要先谈我。程岸说那个女孩,媒体说十七岁女生,你说我妹妹。名字删掉了,我还是一直在房间里。”

“对不起。”陆弥说。

陆葵没有说没关系。

“你离开以后,我怕问地址会让你觉得我不尊重边界。”

“也可能是你怕我说不想见你。”

“是。”

这一次,陆弥没有给自己的沉默换一个更好听的名字。

食堂电视正在播北汀案的快讯。画面没有受害者姓名,只反复播放A17门口从五变零的屏幕。字幕说,警方已经控制一名女性嫌疑人,动机或与隐私数据争议有关。

陆葵看了一会儿。“你来,是不是想让我告诉你应该公开什么?”

“一开始是。”

“那我不能告诉你。”

“因为你不想参与?”

“因为我只能替我自己说不。那三十六个家庭里,可能有人想把名字刻在市政厅门口,也可能有人连你们知道都害怕。别拿我的不愿意,替他们决定不公开。”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泳馆访客卡,写下一个号码递给陆弥。

“这是我平时用的号码。不是给记者,不是给委员会。你想找我的时候,可以找。”

陆弥把卡收进钱包,开口前停了一下。“调查报告里也不写你的拒绝。”

“这回听懂了。”陆葵说。

回泊川的车开到半途,闻毅发来一份紧急会议通知。市政府收到两项相反的法律意见。

第一项要求完整公开程岸存储卡,以证明北汀案不是警方为转移谋杀舆论而编造。

第二项要求所有材料继续保密,对外只发布一句:历史数据存在异常,正在内部复核。

两项意见都要求当天中午以前作出选择。

陆弥在回复栏里写:我会出席,但不接受这两个选项。

发送以前,她先把通知转给了十九个家庭的独立代理律师。

三十六条记录中,调查机关此时只安全联系到十九户;其余十七条尚未完成身份核验,或无法在不扩大暴露的前提下联系家属。对未取得同意者,任何公开身份一律按不同意处理,法院将在密封程序中另行指定隐私利益代理人。

这一次,会议开始之前,当事人先收到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