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九个零

第十章墙里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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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墙里的曲线》章节场景插画
第十章 · 墙里的曲线

A17的墙没有记忆。

它只有账单。

每个声学罩每秒用了多少电,哪一组扬声器提高过增益,卷轴电机有没有超出正常行程,数据被送进建筑运维平台,保留二十四小时。用途写在合同里:能耗结算、故障追踪、质保索赔。

没有人把它列入人员数据。

命案发生后第二十小时,法院签发定向调取令。技术员先断开运维平台外网,再用只读设备制作日志镜像。原文件、镜像、系统时钟证书和设备固件版本分别计算校验值,任何一次复制和移交都在两名见证人面前签字。

乔肃问:“有必要这么慢?”

“如果最后只剩一条曲线指向一个人,快一步都可能被说成我们改过。”陆弥道。

“曲线能指向人?”

“不能。”

“那它能指向什么?”

“先别替它取名。”

他们在与A17同型的A18里,用五名工作人员做了六轮复演。

第一轮,五个人持续交谈,五个座区形成五组稳定功率。人依次离开,功率像一排灯一盏盏熄灭。

第二轮,第三个人没有离开,只是不再说话。属于他的罩体同样降到低功率,看起来几乎与空座一致。

第三轮,一人起身走到房间中央,三个区域同时提高遮蔽增益,曲线上竟像多出两个人。

第四轮,两个人贴近低声说话,总功率反而低于一个人隔桌争吵。

乔肃看完,把最初那张“人数还原表”揉掉了。

“所以墙不能数人。”

“它从来没说能。”

“那你昨天说它也许记得有几个人说话。”

“我错了。”陆弥把揉皱的纸重新展开,压平,“它只记得为了盖住某个方向的声音,自己用了多少力。”

真正有用的是门簧。

门簧不记录通过者,不判断进出,只在门扇离框时写入一个时间点。它不属于通行记录,因此没有在六十秒后销毁。单独看,门开可能是有人离开,也可能是有人探头、取物或重新进入;与座区功率变化放在一起,才形成行为轮廓。

二十一点零四分十一秒,西门开启,五号罩由持续功率降至待机,此后没有恢复。与韩重山的座位陈述和司机通话相符。

二十一点零五分三十六秒,主门开启,二号罩降至待机。闻毅说自己坐在程岸右侧的二号座。

二十一点零七分八秒,主门再次开启,三号罩降至待机。江枚带走的议程纸来自三号座材料,撕口与现场余页可以拼合。

三次以后,一号与四号仍有稳定遮蔽需求。

这不等于房里一定只有两个人。一个沉默的人可能让自己的座区接近空座,另一个人也可能在门开时进入。但A17的五只纸杯、材料、四名参会者陈述与外部活动都没有显示第六人。工程师在报告里只肯写:

现有遥测与一号、四号座区持续有人活动相符;不能据此单独排除其他情形。

乔肃在旁边写:“程岸,及一名身份待证者。”

二十一点零九分四十二秒,两个座区的功率同时升高。

二十一点十分零二秒,近场罩体增益下降,房间中央与一号座后方的墙体扬声器开始工作。复演中,只有两个人同时起身、在桌边移动时出现过相近形状。

“争执?”乔肃问。

“移动。”陆弥说,“也可能是正常换位置。”

二十一点十分二十七秒,四号座控制带卷轴出现超行程。

声学罩正常手动下降最多二十二厘米。再往下拉,安全限位会锁住控制带。案发时,四号卷轴的编码器记录到限位被突破,控制带继续退出。运维平台只保存告警包络:峰值达到正常上限的三点四倍,异常状态持续两分十秒;包络无法显示内部是否减压或重新加力。

二十一点十二分三十七秒,负载突然解除。拉带高速回卷,在最后两厘米发生停顿。

正是运维员现场看到的回位不齐。

房间曲线在那之后只剩一组不断移动的遮蔽需求。工程师拒绝把它写成“一个人”。一个活人走动和一个人走动、另一个人静止不动,在功率图上可能完全一样。

“那就写原句。”陆弥说,“不要替系统说它不知道的事。”

二十一点十三分二十一秒,南侧服务门开启。

四十四秒以前,四号拉带刚刚卸去异常负载。

乔肃把庄晴的初检图放在曲线旁。程岸颈部索沟宽度与拉带相近,边缘有两条间距稳定的细压痕,像编织带的缝线。但相近不等于唯一。会展中心里至少还有三种安全带使用同样宽度。

“曲线能不能证明有人用拉带勒他?”乔肃问。

“不能。它只能证明那两分十秒里,拉带承受了不正常的持续力量。”

“能不能证明四号座的人是林雾?”

“不能。座位来自三个人的陈述和材料位置。”

“能不能证明服务门出去的是同一个人?”

“也不能。”

乔肃望着三张并排的纸:颈部照片、卷轴曲线、门簧时间。

“你把不能说得这么清楚,”他说,“剩下能说的反而更像真的。”

陆弥把南侧服务门后的平面图调出来。

门外十三米,是尹素和另外三名保洁员所在的服务廊。

二十一点十三分三十三秒,那条走廊的人数从不能公开的四,短暂变成了可以保存的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