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 零人房间
第五章所有人都否认

韩重山是四个人中最先接受询问的,也是最先说“我没去过”的。
他在大会酒店顶层套房见警方。窗外能看见整座北汀工业区,冷却塔吐出的白汽沿河铺开,像一块久久不散的低云。韩重山倒了三杯茶,自己那杯一口没碰。
“程老约过我,”他说,“我没答应。匿名会议听着安全,实际最不安全。谁都可以编一段话说是你讲的。”
乔肃把抗酸药照片放在桌上。“你吃这个?”
“全市几十万人吃。”
“你的司机二十一点零四分四十九秒接到电话,持续四十二秒。电话里你喘得很急,背景有西楼梯防火门的蜂鸣声。”
“我从会场出来。”
“哪一间?”
“记不清。”
陆弥问:“程岸准备公开多少人?”
韩重山的手终于碰了一下茶杯。“什么多少人?”
“北汀职业相关死亡。”
“经确认是零。”
“我问的不是报表。”
“陆老师,统计不能靠感觉。北汀有一万六千名直接员工,三万多名上下游从业者。人会生病,也会死亡。相关不等于因果,个案不等于群体。”
“你去A17,是想告诉程岸这句话?”
韩重山望着窗外。“我没去。”
第二个否认的是江枚。
她没有请律师,反而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你们问我,我也要留记录。免得明天有人说记者因私人仇恨杀害前官员。”
乔肃说:“还没人这么说。”
“等到你们公布我父亲姓名,就会有人说。”
江枚的父亲江培生在北汀做过十一年溶剂清洗,四十二岁死于肺间质纤维化。官方鉴定写“与职业暴露无明确关联”。七年来,江枚采访了五十多个家庭,文章发出三篇,撤下两篇,剩下一篇的评论区里全是“证据呢”。
“程岸手里有证据。”她说,“可他每次都只给总数,不给能让人核查的个案。企业说总数是推测,委员会说个案受保护。两边配合得很好。”
“所以你去拿原始名单?”乔肃问。
“我要求他依法公开。”
“昨晚呢?”
“我在主楼工作间。”
“二十一点零九分,公共打印机记录你打印了一页北汀死亡统计。二十一点以前呢?”
江枚按停录音,第一次沉默。
“匿名系统连参会者都不记。”她说,“你们凭什么逼我替它记?”
林雾是在援助中心的小厨房接受询问的。
她刚为一个患肾衰竭的电镀工人办完临时救助,袖口沾着一点复印机碳粉。她说话不快,每次回答前都会先确认问题里有没有偷换概念。
“我与北汀签过十九份保密和解,不等于我替企业保密。”
“协议要求你不公开病人身份、诊断和金额。”乔肃说。
“病人也要求。”
“程岸要公开。”
“他要公开他认为足够安全的数据。”
“你认为不安全?”
“四十二岁,某年十一月死亡,来自同一个县,妻子在同一所小学做临时工——不写姓名,你觉得还剩几个人?”
陆弥看向她。林雾也看了过来。
“陆老师应该最明白。”林雾说。
墙边的格架里竖着十几只相同的红色法律文件夹。援助中心用红色标记“下一笔治疗费尚无着落”的案件。桌角另靠着一只,硬壳覆膜,银色金属包边,右下角朝墙,无法看见是否有刮痕。
乔肃问她昨晚有没有带这只文件夹去大会。
“带了。”
“进过A17?”
“没有。”
“愿意让我们看一下包角吗?”
林雾把手放在文件夹上。“凭询问,还是凭搜查令?”
“现在是询问。”
“那我拒绝。”
她的回答合法、准确,没有多一个字。
闻毅已经承认参会,却拒绝指出另外三人。韩重山、江枚和林雾全部否认。四个人的陈述彼此不一致,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在替另一个人提供不在场证明。
“不像共同谋杀。”回车上,乔肃说。
“为什么?”
“共同说谎的人会把故事编得能互相接上。他们的谎各有各的门,门后藏的不是同一件事。”
“也可能事先约定各自负责自己。”
“也可能。你希望是哪一种?”
陆弥望着车窗里的城市。清晨拥堵开始出现,路口人数屏幕从零跳到二百七十三,又在一条只有三名学生经过的小巷口归零。
“我希望程岸没有用一场会议把所有人逼到只能说谎。”她说。
乔肃的终端响了一声。搜查程岸旧资料的技术员发来九张年度报表。它们属于北汀工业园九家不同的分包公司,成立年份、注销时间和主营范围都不同。
九张报表的职业相关死亡人数完全相同。
都是零。
技术员同时从备份目录里恢复出九个被删除的附页索引。索引不含姓名,只保留各附页的有效行数:四、四、四、四、四、四、四、四、四。
其中一份附页尚能打开。
公开栏写着0。
附页里却列着四条死亡记录。
其余八份正文已经损坏,暂时只能确认每份曾有四行,不能确认是否互不重复,也不能确认每一行都足以建立职业因果。
九张报表的导出日志却显示了同一条处理路径:细分单元先做低值屏蔽,园区总数再从屏蔽后的公开值相加。
她忽然明白程岸掌心那行字不是只写给A17的。
三十六还不是结论,只是程岸留下的一项待证明的指控。
但如果九个附页彼此独立,那么这座城里至少有三十六个人,曾被九次从四写成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