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九个零

第七章第五名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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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五名死者》章节场景插画
第七章 · 第五名死者

北汀下了一场颜色不对的雨。

雨水从拆解车间的屋檐流下来,先是透明,落到地面后混进铝灰,变成一层发亮的黑。陆弥和乔肃穿过两道消毒门,鞋底仍粘上细碎的银粉。她想起A17第五把椅子脚边那块泥。

它没有长成证据。会展维修队也使用北汀回收的铝渣防滑料,来源太广,只能证明某个人踩过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路。

乔肃当时说过,不要替没有名字的线索取名。

现在北汀的三十六份记录同样没有名字。法院只准他们在专员陪同下接触其中一户,用于核实“第五人转移”是否真实发生。地址没有传到警方终端,而是由一名法院隐私专员握在手里,带他们走进工业园外一所小学的后巷。

秦禾在学校食堂洗菜。

她四十六岁,手背被洗涤剂泡得发白。听见程岸的名字,她把水龙头关掉,先看了一眼门外有没有学生。

“林律师说过,不会再有人来问。”

“林雾知道程岸见过你?”陆弥问。

“就是她带来的。”

秦禾没有让他们进家门。她把三个人领到食堂后面的储物间,坐在一袋还没拆封的米上。法院专员说明材料只用于密封调查,不会在公开笔录里出现学校、县籍和家属关系。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秦禾道,“第一次是医院,第二次是园区,第三次是程老师。每个人都说名字会盖住。结果盖住名字以后,人也没了。”

她丈夫叫周茂声。

至少家里这样叫。

北汀人事档案里,他叫周茂成,是远房堂兄证件上的名字。周茂声年轻时错过户籍补录,后来又因一次跨区登记纠纷始终没有完整身份。他在北汀干了十一年,先洗溶剂桶,后拆电池壳。四十二岁那年肺部纤维化,住院四个月,死在十一月。

“公司说他入职不到一个月。”秦禾从围裙内袋取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工牌复印件,“死前二十六天,大家一起换了牌。厂房没换,领班没换,连衣柜钥匙都没换。只有牌上的公司换了。”

复印件左边是旧牌,右边是新牌。照片同一张,编号末四位相同。

旧公司已经有四份死亡报告。

周茂声死在新牌生效后的第二十六天,于是成了新公司的第一名。

“赔偿给了吗?”乔肃问。

秦禾看向法院专员。

专员说:“你可以不答。”

“给了。”她说,“不是给我的。”

她与周茂声没有登记结婚。女儿出生证明上,父亲栏是空的。按照正式程序,她既不能继承赔偿,也不能证明孩子与死者的关系。最后一份和解把她写成周茂成的受托照护人,钱分四次进了一个法律援助账户,再由林雾转给她。

“那笔钱让我女儿做完了心脏手术。”秦禾说,“你们现在如果把周茂声、四十二岁、十一月、同梧县、妻子在学校做临时工这些字放出去,全县不用一天就知道是我。然后会有人问我为什么拿了周茂成的赔偿,为什么孩子姓周,为什么我帮一个不存在的人办丧事。”

陆弥问:“程岸七年前也想公开这些字段?”

“他先说只公布总数。后来又说企业不承认,总数要有可以核查的东西撑着。他问能不能写年龄,能不能写月份,能不能写我们县。我说,一个都不能写。”

“他答应了吗?”

“他没说答应。他坐了很久,走的时候把门口那张全家照翻过去了。”

储物间外传来学生下课的铃声。秦禾立刻起身,把工牌复印件收回围裙。

“我丈夫不是零。”她说,“可你们要证明他不是零,为什么一定要先证明我是谁?”

回工业园的路上,陆弥一直没有说话。

乔肃问:“你在想林雾帮了她?”

“我在想一件正确的事,怎样被放进一套错误的程序。”

“秘密赔偿?”

“还有秘密统计。”

北汀档案中心把八次整体承接文件摆在长桌上。韩重山没有阻止。他坐在桌子另一端,看他们一页页翻,甚至主动指出公章位置。

“每一份都有劳动部门备案。”他说,“停掉经营风险高的分包商,把员工转入稳定主体,是保护就业。”

乔肃把第一份文件推回去。“为什么总在第四份死亡报告以后转?”

“巧合。”

“八次?”

“你们把跨度七年的经营决定压成一张图,任何规律都能被画出来。”

陆弥翻到附件。每份整体承接前,都有一张内部风险提示。提示不是在第五份报告出现后生成,而是在第四份确认、另有一份待核记录时生成。系统原本用它提醒园区:可能即将达到群体调查阈值,应提前保护工人、保存样本。

北汀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

第五案预警。

八张预警的查看记录都来自园区综合协调办公室。六张带韩重山的电子批注:“调整承接主体,避免生产中断。”另外两张没有批注,却在他主持的周会上被列入议程。

“避免生产中断,不等于避免调查。”韩重山说。

“可结果完全一样。”陆弥道。

“结果一样,不代表目的相同。”

乔肃问:“周茂声是谁?”

韩重山眼里有一瞬很轻的停顿。

“不认识。”

“周茂成呢?”

“也不认识。”

“同一个人在你们这里死了两次。家里死的是周茂声,报表里死的是周茂成。”

“使用他人证件不是园区安排。”

“可你们用这个差别否认了十一年的暴露,只承认新公司二十六天的用工。”

韩重山合上文件。“乔队,你查的是程岸被杀。不要因为一个死者不方便起诉,就把另一批尚未确认因果的人全部写成被害人。”

“我也在查谁需要程岸闭嘴。”

“那你应该先查最怕名单公开的人。”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陆弥。

陆弥却立刻想起秦禾把工牌藏回围裙的动作。

最怕名单公开的人,不止坐在这张桌子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