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九个零
第十二章第五个人的走廊

四号声学罩的拉带没有被剪下来。
现场技术员切断电源,把卷轴、导轮、罩体连接件和未展开的整段织带一并装进刚性证物箱。箱体有两个封条,一枚由提取人签,一枚由见证人签。进入实验室后,庄晴先核对序列号和封条照片,再让人架起一台持续录像的拆解台。
“如果现在把带子整个抽出来,”她说,“回卷层次就没了。”
乔肃隔着观察窗问:“层次能说明什么?”
“说明哪一段平时露在外面,哪一段只有超出安全行程才会出来。”
正常使用时,拉带最多退出二十二厘米。最外侧一段有清洁剂、灰尘和多人的混合接触痕迹,价值很低。安全限位之后还有七十厘米维修余量,平时卷在盒内。案发日志却显示,这段带子曾被强行拉出。
技术员按回卷顺序一层层固定,每展开五厘米便更换手套和镊子。相邻三只声学罩也用同样方法取样,作为环境对照。
拉到第三十七码时,灰黑色织物的边缘出现一小片被压扁的浅色薄屑。
不是肉眼可见的血。
荧光筛查显示那里存在生物物质,显微镜下可见成团的角化细胞和少量有核细胞。位置在正常使用不会暴露的内层,恰好与卷轴两分十秒异常负载的超行程相符。
庄晴没有说“程岸”。
她把这一段单独封样,送入遗传实验室,又从死者颈部索沟和断裂指甲下取出的灰黑纤维中做材质比较。纤维的芳纶芯、外覆编织方式和蓝色示踪丝与A17拉带同一型号、同一生产批次。
仍然不是唯一对应。
同一批次共有二百四十条,安装在会议中心三个楼层。真正特殊的是四号卷轴的安全限位。断口没有氧化,也没有旧灰进入,断裂边缘嵌着案发时才会产生的新鲜织物毛羽。
“有人在那晚把它拉过了限位。”庄晴说,“它承受过持续异常负载。程岸颈部接触过同批织带。深层段还有待确认的人体组织。三件事相互支持,但现在谁也不能对媒体说‘凶器已找到’。”
“如果人体组织是程岸呢?”乔肃问。
“证明力会增加。仍然不告诉你是谁拉的。”
“如果有林雾的DNA?”
“接触DNA不能告诉你她什么时候、用多大力、因为什么碰过。拉带在公共房间,她也承认坐过四号座。你要找的是活动层面的证据,不是一个名字落在一根带子上。”
乔肃笑了一下。“你和陆弥说话越来越像。”
“因为你问她和问我时,都总想让一条数据替你办完整个案子。”
遗传实验室先做了快速筛查。深层段的初步基因座与程岸参考样本没有排斥,正式统计报告至少还需一天。庄晴只肯在书面意见里写:高度建议继续比对。
值班法官据此签发了定向搜查令。
搜查令签发于异常负载解除后的第三十六小时。
陆弥重新看了一遍房间曲线。
从拉带负载解除,到服务门开启,共四十四秒。
报告里为了避免虚假的精确,写成“四十余秒”。媒体后来若看见这个数字,大概会把它理解成杀人的时间。
真正持续两分十秒的是异常负载。
四十余秒发生在之后。
那段时间里,一号座区没有恢复任何近场遮蔽需求;中央和桌边先后出现一组移动扰动。系统不能告诉他们,一个人是在检查程岸、寻找手机、清理现场,还是从他西装内袋取走加密存储卡。
它只告诉他们,异常负载解除以后,服务门没有立刻打开。
有人留了下来。
林雾也许会说,那个人曾想救他。也许会说曲线把一个仍有呼吸、却无法说话的人算作静止背景。每一种说法都要由房间之外的证据回答。
晚上九点,乔肃带搜查组到东江职业伤害援助中心。
林雾还没有下班。
她坐在小会议室里,正在向一名手指坏死的电镀工解释临时医疗金。工人的妻子抱着孩子,桌上摊着六张互相对不上的用工证明。林雾逐张标出缺失日期,告诉他们第二天先去哪个窗口,不要在哪一份表上写不确定的雇主。
看见警察,她没有逃,也没有伸手去碰终端。
“给我五分钟。”她说。
乔肃看了一眼那家人,答应了。
林雾把注意事项写完,将纸折好交给工人妻子。孩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她,她抬手挥了挥,神情和第一次接受询问时没有区别。
门关上后,乔肃宣读搜查令。
“范围包括你案发当晚携带的红色文件夹、深色外套、可移动存储物,以及参考样本。其余委托人案卷由独立审查员在场筛分,侦查人员不得阅看。”
“你们已经找到拉带了。”林雾说。
乔肃没有回答。
“否则法官不会让你们碰我的案卷室。”
“我们不碰案卷室。请你指出那晚的文件夹和外套。”
红色文件夹就靠在她椅背后。
它与她第一次接受询问时桌边那只外观一致,硬壳,银色包边。林雾把它拿到桌面,右下角朝下。独立审查员先把其中纸张整体放入不透明的律师保密袋,袋口当场封存,待法院决定哪些可以查看。空夹则由物证员戴新手套接收。
“翻过来。”乔肃说。
物证员没有照做,先从四面拍照,再隔着一次性托板把文件夹转向右侧。
银色包角上有三道弧形新痕。
最深的一道切开红色覆膜,边缘缺了一小块。缺口周围没有积灰,露出的金属仍亮。它的颜色与程岸指甲里那粒红屑相近,大小也相近。
相近不是吻合。
在实验室完成物理拼合、成分比较和生物检验以前,它仍然只是一只被刮伤的文件夹。
物证员把它放进透明刚性箱。箱底称重时,仪器比同型号空夹的标准重量多出七克。夹层里似乎有一块薄而坚硬的东西,但律师保密袋与夹体的拆解范围需要法院再次确认,他们没有当场打开。
林雾看着封条压下去。
“你们会在里面找到很多名字。”她说。
“纸已经另外密封。”乔肃道,“我们现在找的是程岸的存储卡。”
“有区别吗?”
“有。一个是委托人的秘密,一个可能是命案证物。”
“区别由谁决定?”
“先由法官决定我们能看什么,再由证据决定它是什么。”
林雾伸出手,接受参考样本采集。棉签擦过口腔内侧时,她闭了一下眼。
采样结束,乔肃告知她因涉嫌故意杀人和隐匿证据被依法控制。她没有问能不能打电话,只要求由另一名援助律师接手今晚那家人的医疗金申请。
“可以。”乔肃说。
她站起来,经过陆弥身边时停了一步。
“秦禾是不是告诉你,她不想被公开?”
保护令禁止陆弥回答。
“她告诉过所有人。”林雾说,“七年前告诉过程岸。你们最后还是会把她拿出来,证明自己没有写错三十六。”
“承认她存在,不等于公布她是谁。”陆弥说。
“这句话你们说了七年。”
“所以这次不能再只说。”
林雾被带出会议室。
透明证物箱留在桌上。顶灯照进红色封皮右下角的缺口,银边像一小截露出的骨头。箱内那多出的七克重量没有名字,也没有声音。
封条之下,红色文件夹保持着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