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九个零

第九章同一场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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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同一场会议》章节场景插画
第九章 · 同一场会议

同一场会议在四间询问室里发生了四次。

韩重山的版本里,程岸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公开。他把所有人叫去,只是想让他们成为自己迟来的良心的见证人。

闻毅的版本里,程岸还在犹豫。他召集四方,是为了寻找一种既能确认总数、又不暴露家庭的办法,只是谈到最后失去了耐心。

江枚的版本里,所有人都在计算自己会失去什么。只有三十六名死者没有坐在桌边。

林雾的版本最短。

她承认去过A17,承认红色文件夹放在自己膝上,承认江枚离开时屋内还有三个人。但她坚持,自己在江枚后面不到一分钟便从正门离开。

“我此前否认,是因为十九份和解。”她说,“一旦承认参会,警方就会顺着我找到十九户家庭。你们现在已经找了,不是吗?”

她不知道秦禾的名字有没有出现在陆弥脸上。陆弥没有回答。

四份笔录在下午三点被铺到同一张桌上。乔肃用四种颜色标出相互印证的部分,再把只有单方陈述的句子空着。空白比颜色多,但会议最初的六分钟渐渐有了轮廓。

五个人落座后,程岸没有先开口。

他从口袋里取出黑色记号笔,在左手掌心写下“4 ≠ 0”。

韩重山记得笔尖摩擦皮肤的声音。闻毅记得自己说“别做这种表演”。江枚记得程岸写完后把手掌按在桌面,给四个人依次看了一遍。林雾只说:“他写过。”

这解释了墨迹为什么在搏斗前已经干透。

它不是临终指认,也不是程岸在窒息时留下的密码。

是会议的第一句话。

“九家公司,每家四份死亡记录。”程岸说,“你们谁先告诉我,园区总数为什么是零?”

韩重山把安全投入表翻到最后。“因为相关记录不是职业死亡。病历写的是疾病,不是责任。”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在第五案预警后换公司?”

“我调整高风险承包商。”

“你没有换设备,没有换车间,没有换管理人员。你只换了统计分母。”

“如果你把疑似全算成确认,任何工厂都能被一张表关掉。”

“我没说关掉。”

“公众看到三十六,会替你说。”

这是四人记忆里第一次完全相同的争执。

韩重山说到这里时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胃部。A17五号杯底那半片抗酸药与他常服药物的成分、断口一致;它不能证明他在何时离开,却让他的否认再无意义。

“我二十一点零四分走。”他说,“第一个。因为那不是调解。程岸要我们轮流认罪。”

他坐在离西门最近的五号座。门开后,他从西楼梯下行,在二十一点零四分四十九秒拨给司机。司机的车载系统没有录通话内容,只保存连接时间;司机则在第一次询问时就提到防火门蜂鸣和韩重山的喘息。两份证据都不能单独确定位置,放在一起,恰好填上从A17到西楼梯平台的三十八秒。

韩重山离开后,门口屏幕从5跳成0。

闻毅盯着那个零看了几秒。

“你满意了?”程岸问他。

“这是我们共同制定的规则。”闻毅说。

“规则说四不能公开,没说四可以拿来证明无人。”

“维护手册写得很清楚。”

“死者不读维护手册。年度报告的读者也不读。”

闻毅把修订草案推回桌中央。“你想在一场大会上用谋杀隐喻攻击整个制度,代价不是我下台。二十七座城市会暂停匿名医疗和庇护空间。”

“我还没被谋杀。”程岸说。

四份笔录里,这句话只出现在闻毅的版本中。他说程岸当时甚至笑了一下。

二十一点零五分三十六秒,闻毅从主门离开。他在二十一点零八分进入闭幕控制区,签到员记得他手上有水。闻毅说自己在洗手间洗过脸;警方按同样步速复走,从A17经洗手间到控制区需要两分零九秒,与他的时间基本吻合。

“第二个。”闻毅说,“我没有杀他。但我知道那九个零不是偶然。”

“七年前就知道?”乔肃问。

闻毅看着桌面。“我知道接口不该那样汇总。我以为临时方案会被替换。”

“谁阻止替换?”

“没人阻止。比阻止更容易的是,每个人都说下一季度再做。”

屋里剩下程岸、江枚和林雾。

江枚要求看完整名单。程岸拒绝,把一枚黑色加密存储卡从内袋取出,放在掌心。卡里不仅有演讲稿,还有九家公司内部附页的加密副本。没有那张卡,任何公开人都无法打开字段索引。

“你不给名字,韩重山明天就会说三十六是统计推断。”江枚道。

“我会给可核验的细节。”

“谁核验?还是你们委员会自己?”

“法院、记者、家属代表,都可以。”

林雾第一次打断他们。“家属没有授权你把月份和诊断交给记者。”

“我删了姓名。”

“秦——家庭甲,四十二岁,十一月,转包后二十六天死亡。你觉得同梧县有几个这样的人?”

程岸没有回答。

“删掉月份。”林雾说。

“企业会说记录可能重复。”

“那就在密封程序里排重。”

“法院不会因为九个保管人各说手里有四份,就自动相信是三十六个不同的人。”

“所以我们设计核验,不是把人扔到屏幕上。”

江枚问:“再设计七年?”

林雾转向她。“你把名单发出去以后,能替秦禾把钱追回来吗?能替她女儿重新做一次出生登记吗?”

这是江枚的笔录里唯一出现秦禾名字的地方。记录员立刻按保护令把那一行另行密封。

“我二十一点零七分离开。”江枚说,“不是因为我认同任何人。我怕再留下去,会把那张卡直接抢走。”

公共工作间的打印队列在二十一点零九分零三秒接到她的任务。值守编辑看见她站在机器旁,手里只有一张从A17带出的议程纸。步行复演表明,她最迟须在二十一点零七分二十秒离开A17。

她出门前回过一次头。

程岸仍坐在正对门的一号座。林雾坐在对面的四号座,红色文件夹竖在膝上,两只手扣住上缘。

“我听见她说,‘把卡给我,我替你拿到禁令以前先保管。’”江枚道,“程岸说,‘七年前我已经等过一次。’然后门关了。”

林雾承认说过前一句,不承认听见后一句。

“我也走了。”她说,“我没拿卡。”

“从哪扇门?”乔肃问。

“正门。”

“几点?”

“江枚以后不到一分钟。”

“谁看见?”

“匿名空间的意义,就是不要求有人看见。”

询问结束前,林雾看了陆弥很久。

“墙不录音。”她说,“你们拼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只是我们四个人各自想留下的版本。”

“是。”陆弥说。

“那你凭什么决定哪个版本接近真相?”

“我不决定。”

“谁决定?”

“先看墙被迫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