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九个零

第六章九张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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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九张表》章节场景插画
第六章 · 九张表

九个零排在屏幕上时,看起来比三十六更整齐。

它们来自九家公司,跨越七年,使用过三个不同版本的报表模板。公司名称有的带“环保”,有的带“循环”,最后两家干脆只剩一串没有含义的字母。唯一没有变化的是死亡栏。

都是0。

当天上午,乔肃拿着命案证据保全令进入市数据管理委员会的统计交换中心。闻毅比他早到十分钟,站在机房玻璃门内,像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保全令允许你们冻结相关数据。”他说,“不允许你们把受保护身份复制出去。”

乔肃把纸递给值班工程师。“我们不要姓名。先给每个数据集做只读镜像,校验值当场打印。谁碰过,什么时候碰的,写进移交表。”

“原始层里有姓名。”

“所以陆弥不进原始层。我也不进。你们指定两名管理员,在隔离端只输出人数和处理路径。”

闻毅看向陆弥。“你同意?”

“如果不先把边界画清,今天查凶手,明天就会有人拿同一张令去查庇护所。”陆弥说,“但边界不是门。你不能站在后面什么都不交。”

闻毅让开了。

九张报表在隔离端被还原成九条处理流水。最底层并没有零。每家公司都向职业安全专库提交过四份死亡关联记录,记录被密封标记包裹,不向普通统计员显示身份。此时只能确认底层共有三十六条记录,尚不能确认它们互不重复,也不能确认每条都达到职业因果标准。问题发生在公开报表生成的最后两步。

第一步,把1至4替换成屏蔽标识S。

第二步,把九家公司汇总成园区总数。

本该由安全计算模块在密封层里先求和,再判断总数是否需要屏蔽。北汀的接口却不接受字母。七年前上线时,有人加了一条兼容指令:凡是S,转成整数0。

于是四先变成零。

零再参与加法。

九个零相加,仍然是零。

值班工程师把鼠标停在那行灰色指令上,手心冒汗。“这不是今天改的。代码签名很旧。”

“谁签的?”乔肃问。

“迁移批次只显示审批案号。人名在纸质档案。”

“为什么还要纸?”

“因为那时大家不相信电子签名。”

乔肃看了陆弥一眼。“总算有一件事忘得比较慢。”

闻毅说:“这是架构错误,不是死亡证明。相关记录不等于确认职业致死。四个待核个案,不能被你们说成四名死者。”

“那为什么九家公司都恰好停在四?”陆弥问。

“你已经先假定有人设计。”

“我只看见一个不该自然出现的形状。”

她让工程师把九家公司的存续时间叠在一起。第一家公司运行十一个月,在第四份死亡关联报告入库后二十七天注销。第二家运行十四个月,第四份报告入库后十九天注销。最短的一家只隔了六天,最长不超过一个月。

每次注销后,同一批设备没有移动,厂房没有换门牌,班车线路也没有变。变化的是工人胸前的公司名称。

工程师调出劳动关系汇总。每次旧公司注销,尚在岗人员都会在一夜之间转入下一家新公司。公开表上,那些人像从一个单位离职,又被另一个单位重新招聘。内部批量文件却使用同一个字段:整体承接。

“他们不是换工作。”乔肃说。

“只是换了统计单元。”陆弥说。

闻毅的脸色终于变了。“转包是否合法,由劳动部门判断。”

“第五份死亡报告本来应该落在哪家公司?”

没有人回答。

陆弥把第一家公司的人员批次与第二家的第一份死亡报告对齐。姓名仍被密封,她只能看见同一个随机案件代号。那个人在旧公司的第四份报告入库后第九天,被整体承接到新公司;二十六天后死亡,成为新公司的第一份记录。

如果没有那次转移,他就是旧公司的第五名死者。

第五名会使公开数字达到阈值。也会自动触发群体职业暴露调查。

屏幕上,那个随机代号从第一家公司名单末尾滑到了第二家公司名单开头。

像一个人被人抓住肩膀,轻轻推过一道线。

“继续对齐。”陆弥说。

九家公司之间共有八道线。

每一道线后面,都站着一个本该成为第五名、最后却变成下一家公司第一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