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 一支空钢笔
第十四章活人名单

在警方赶往钟澄家时,季怀真去了基金会的日间诊疗中心。
裴照宁没有被拘留。现有证据足以继续调查和限制出境,尚不足以让每一个关键环节排除其他解释。她照常出现在诊疗中心,律师和两名调查人员全程陪同。
上午十点,一个接受罕见病输注的孩子突然呼吸急促。摄像团队已经因调查离开,裴照宁仍第一个走进处置室。她记得孩子对哪类辅料过敏,记得母亲上个月换过工作,也记得下一笔报销要在周五前提交。医生接手后,她蹲在走廊给另一家医院打电话,直到转诊床位确认。
她二十二岁时读的是护理,工作四年后转读法律,后来专攻卫生法。
帽针能准确进入颈动脉鞘,不再只是一次偶然命中。
“你看见了。”裴照宁挂断电话,对季怀真说,“这里每天都有不能等的人。”
“梁霁也不能等。”
“梁女士已经失踪二十三年。”
“所以她现在排在名单最后?”
裴照宁没有回答。她带季怀真去档案室。四百多名长期受助者按疾病、地区和用药风险分类,每一张卡片都更新到最近一次就诊。有一只单独的木盒,里面是当年三十七个污染患儿的纸卡。有人活到成年,成为教师;有人在二〇〇九年死于并发症;有人从未再回澄江。
这些不是公关材料。纸卡边缘有多年翻阅形成的毛边,裴照宁真切记得他们。
“我没有说过去不重要。”她说,“我说系统不能因为追究过去,停止对现在负责。”
梁小满站在档案室门口。
她来确认姐姐账本中的三十七个名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裴照宁。一个孩子的母亲跟在她身后,听见调查可能涉及基金资产,问的第一句话是:“药会停吗?”
没人能用一句“不会”替未来担保。
裴照宁说:“我们会保证连续治疗。”
“你拿什么保证?”梁小满问。
“二十三年的运作记录。”
“我姐姐用命给你补的第一笔记录吗?”
裴照宁的表情没有变化。“梁女士的资金操作和失踪原因仍在调查。”
“你认识她的时候叫她什么?”
“梁女士。”
“你们一起加过班,一起去医院核账户。她给我打电话说,裴律师又把泡面汤洒在文件上。你那时也叫她梁女士?”
孩子的母亲抱紧手里的药袋。她并不认识梁霁,也不该因为另一个家庭的旧案被要求立刻选边。
裴照宁说:“阿霁当时想让钱先到医院。她认为只要目的正确,就可以跳过审批。我告诉过她,那样会让整套补偿失去合法性。”
“她后来死了吗?”梁小满问。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的是‘当时’?”
裴照宁看向木盒,没有再开口。
基金会的善不是假的。
问题在于裴照宁把真实的善积成了一张只由自己保管的抵扣券。每多救一个人,她便更相信二十三年前少掉的那个人已经被偿还一部分。
调查人员在财务档案中发现,基金创始资产有两千万元来自新衡厂关闭前设立的“社会修复专项款”。近五年,裴照宁仍在合规声明中沿用二〇〇三年被压低的污染受害人数,避免承认早期资助建立在失实数据上。真相公开不会让全部治疗账户自动冻结,却可能使争议创始资产被查封,也会让她失去负责人资格并面临近期虚假声明责任。
基金财务总监一年前提交过风险隔离方案:将六个月重症用药储备转入独立医疗信托,必要时由临时管理人继续支付。裴照宁以“损害捐赠人对统一管理的信心”为由压下。
她不是没有办法让基金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继续。
她只是不愿先承认“没有她”是一种需要准备的未来。
同日下午,警方找到了那条银灰丝巾。
裴照宁归还夜十点十六分在车里从随身文件袋取出丝巾,让助理以“沾到咖啡”为由送进基金会内部洗护柜。助理看见一角开线,怕机器扩大损伤,单独装袋,尚未送洗。丝巾左下角少了七束流苏,卷边有新剪痕。
三年前的定制记录显示,这一角曾被裴照宁的母亲用浅灰金属丝线手工补过。基金会六十条同批丝巾中,只有这一条使用这种旧线。
窗帘搭扣和帽针头裂隙中的三根纤维,不只是“同一种丝”。其中一根外覆磨损金属膜,捻向、直径与这次修补线一致。
丝巾卷边还有一片肉眼看不见的淡色区域,初筛呈人血反应。
正式遗传检验正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