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 把房间分给城市
第八章第214件

黑色钢笔第一次出现在二〇〇二年的一张家庭照片里。
梁霁坐在餐桌前核对票据,笔夹露在右手虎口。梁小禾趴在对面写字,只拍到半张脸。照片背面写着:小禾学会进位加法。
第二次出现,是二〇〇三年六月的补偿办公室合影。梁霁把同一支笔插在衬衫口袋,笔帽顶部有一道月牙形缺口。
第三次,是罗既明死亡当晚九点三十二分的展览全景照。
笔放在402室书桌上。
季怀真连续对照三张照片。笔帽缺口、笔夹向左偏斜的角度和尾端一圈后来缠上的黑线全部吻合。它不在二百一十三件借展清单,不属于任何领取码。十点四十二分后的现场照片里,书桌已经被持有人带走,桌面物品按附属清单装箱,箱内没有钢笔。
罗既明掌心的214,不是数量错误。
房间中确实有一件没有登记的物品。
孟遥在第二次询问中承认,是她把笔放上书桌。
“罗老师开幕前一个小时给我。”她说,“让我不要入系统,不要拍特写,也不要让任何人碰。”
“为什么删掉他关于214的信息?”陈渡问。
“因为正文不只说笔。”
技术人员恢复出的完整通信投在墙上:
214不入借展表。梁小满今晚会来,不要让她带走。赵颂再问,一律说没有。你出售持有人地址和收取四万八的事,闭馆后书面说明。项目不再留你。
孟遥把文字读完,神情反而比隐瞒时平静。
“我卖过九份联系方式。”她说,“有五份钱拿去雇人扫描仓库不准备数字化的旧档,剩下的交房租。我不是为了保存档案才收钱,我也喜欢赵颂他们来问我。平时没有任何人在意那些记录,只有值钱的时候,他们才把我当一个知道事情的人。”
“这是解释,不是许可。”季怀真说。
“我知道。”孟遥看着她,“有资格的人总能把谨慎叫原则。我们这种临时工,谨慎通常意味着项目结束,下个月没有合同。”
“没有合同也不是出售别人家门牌的许可。”
“我没有说是。”孟遥说,“那是我当时愿意给自己的解释。”
她还交出一份没有公开的蓝三角分析表。最早发现三角与编号坐标相关的人不是罗既明,而是她。表格创建于一年前,每一行除物品编号,还有现任持有人的联系方式备注:周二上午透析;不要打座机,丈夫刚去世;孩子不知道书包涉及旧案。
展览总策划一栏只有罗既明的名字。
“他打算最后加上你吗?”季怀真问。
“他说公开以后再谈署名。死人最适合把‘以后’留给别人。”
孟遥有怨恨,有被辞退的压力,熟悉所有物品和归还时序。她九点五十一分进入布景送茶,刷证记录显示九点五十三分零四秒离开。她说罗既明当时正低头在手心写编号;门磁闭合七秒后,舞台对讲又录到他向门外说“茶放着”。
“你看见钢笔了吗?”
“在他右手里。”
“看见他写的是214?”
“没有。他握住了。”
“你碰过缝纫盒吗?”
“下午调整过位置。”
“你有银灰色丝巾?”
孟遥停顿了一下,从随身帆布袋里拿出一条叠好的丝巾。那是基金会答谢活动发给工作人员的礼物,她归还夜戴过。纤维颜色与尚未清洗的窗帘内褶中发现的几根细丝接近,具体结构仍待比对。
她没有因此成为凶手,也没有因此离开嫌疑。
陈渡把五个人进入布景的时间写在白板上。
九点三十七分,桑柏,与罗争吵。
九点四十三分,梁小满,取走账本。
九点四十八分,赵颂,商谈拍卖来源。
九点五十一分,孟遥,送茶。
九点五十四分,裴照宁,赞助方闭馆致意。
九点五十分完成布景清场后,装卸门从内侧上闩,两名撤展工在安全表上共同签字。门磁记录显示它直到十点整才由两人共同开启;这十分钟内,进入布景只能经过刷证门。
九点五十七分以后,没有人登记进入。十点,归还开始。五个人都知道罗既明要坐在扶手椅上保持不动,也都知道二百一十三件东西会在四十二分钟内分别离开。
法医仍只能给出九点四十至十点一刻的宽区间。结合九点四十八分的活体照片和十点后再无自主动作的固定画面,调查人员把注意力放在最后十二分钟。伤道从左耳后斜向前下方,工具细而长,现场六件遗留物中不存在相符物品。
季怀真再次放大九点三十二分的照片。
裴照宁站在布景外接受采访,颈间系着银灰色丝巾。丝巾左下角有一道很淡的金属色补线。她的右手压在一本基金会受助者名册上,视线越过记者肩头,正落向书桌上的黑色钢笔。
照片拍下的瞬间,她没有看罗既明。
她认得那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