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 凶器已经回家
第十章干净的来路

赵颂的公司不叫拍卖行。
门口铜牌写着“颂源艺术品来源服务中心”,展示柜里放着旧家具修复证书、海外回流记录和几本赵颂参与编写的收藏图鉴。他四十八岁,衬衫袖口没有一粒灰。接受询问前,他先把桌上一张摆歪的名片推正。
“钢笔是你们公司二〇〇三年经手的?”陈渡问。
“你问的是公开拍卖日,还是实际交付日?”
“两者不该是同一天?”
“那时候市政处置经常先交付、后补手续。说不规范可以,不能把二十多年前所有补手续都叫犯罪。”
“这张呢?”
陈渡把桑柏保留的定向交付单放到桌上。赵颂没有立刻碰,只看了父亲的旧印章。
购买人是裴照宁的丈夫,贺南章。物品描述写着:澄江钢笔厂202型,黑色,笔帽月牙缺口,厂修号0712。日期为二〇〇三年七月十五日,比这批无主物的公开公告早六个月,也比七月十七日的清运入库早两天。
“我父亲的业务。”赵颂说,“他二〇一〇年去世。你们不能让我替死人解释每一张单。”
“你继承了公司。”季怀真说。
“继承公司不等于继承全部事实。”
“可你继续做同样的事。”
搜查取得的服务器数据里,有两套成交日期。一套对外,确保物品经过公告、保管和公开拍卖;另一套记录实际交付。赵颂把这种业务称为“来源修复”。部分特殊买家先拿到东西,半年或一年后再获得一张表面完整的合法凭证。
他向孟遥购买持有人资料,是为了在展览后抢先收购九件有市场价值的旧物。那不是罗既明被杀的直接原因,却足以构成另一项调查。
“来路不明,不是没有来路。”赵颂说,“是有人付钱,让下一任主人不必再问。”
“谁让你父亲拿那支笔?”
“单据写的是贺南章。”
“实际是谁?”
赵颂把领带向下松了一点。“我昨晚进布景,罗既明也问这个。他拿笔给我看,说桑柏承认当年调了包。我一眼就知道,我们交给贺家的那支是假的。”
“为什么?”
“真笔厂修号刻在吸墨器卡口,不在笔帽。父亲单据抄得太全,说明委托人给过准确描述。交付存根上的实物照片,卡口没有号。”
“谁会知道真笔的维修号?”
“用过它的人,修过它的人,或者专门找它的人。”
罗既明九点四十八分把赵颂叫进布景,要求他交出父亲的原始委托账。赵颂拒绝。两人争执两分钟,赵离开后打给裴照宁。
“你说了什么?”
“我说,那支笔回来了。”
“她怎么回答?”
“她问,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询问室安静下来。
“你怎么说?”
“我不知道。”赵颂看着桌面的交付单,“我到那一刻才知道,二十三年前有人找的可能不是钢笔。”
赵家的双重账本还留下另一个名字。
二〇〇三年七月,要求处理402室特殊物品的人不是贺南章本人,而是新衡资源再生厂保卫负责人邵闻川。备注写着:按裴顾问提供清单,票据开贺名下。
邵闻川七十二岁,现住市康复医院,半年前脑梗后右侧偏瘫。归还夜他一直处在有监护录像的病房,不可能杀害罗既明。但二十三年前,他负责污染厂的安全、运输和厂区封闭,正是最有能力让一名员工和一辆车不出现在记录里的人。
赵颂最终同意交出双重账本。他提出的不是免罪条件,只要求在调查通报中写清:二百一十三名现持有人不是共犯,他们大多凭公开票据善意取得,也不知道上一段来路被人改写。
“你倒替他们说话。”陈渡说。
“因为你们要是把责任一路往后推,最后最好抓的就是手里还拿着东西的人。”赵颂说,“我父亲替有权的人把纸补干净,我替有钱的人继续补。桑柏先把它们写成无主物。谁都可以说自己只改了一行。”
桑柏被带来辨认账本时,两人在玻璃桌两端逐项核对。
“你把它们的来处抹了。”桑柏说。
赵颂把一张卷边的标签按平。“第一张把它们写成‘无主失物’的单子,是你开的。”
桑柏没有反驳。
他们用的是同一套市政流转系统。一个想让东西离开有权毁掉它的人,一个替有权的人洗掉东西从哪里来。纸面上的动作近乎相同,区别藏在纸面无法替他们承担的后果里。
季怀真在双重账本底页找到贺南章的签收附注:
笔已交裴律师转收。
裴照宁不是因为昨晚一张照片才第一次见到那支钢笔。
二十三年前,她就在找它。